“每年年底，錢伯鈞都會以‘分紅’的名義，分別給陶嚮明和孫立德送一筆錢。陶嚮明的是透過他兒子的海外賬戶轉的，孫立德的是透過他小舅子的公司走的。這些賬目，錢伯鈞那裡都有記錄。”
監控室裡，李東沐轉向身邊的一名紀委幹部，低聲說：“馬上去調取錢伯鈞興嶽集團的財務資料，同時凍結他和孫立德、陶嚮明之間的所有資金往來賬戶。要快，不能給他們轉移資產的時間。”
那名幹部應聲而去。李東沐繼續看著監控畫面，許家輝還在不斷地往外倒東西，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井，一旦開啟就再也止不住了。
他交代了陶嚮明在六個煤礦專案的審批中收受錢伯鈞賄賂的事實，交代了宋遠志在發改委內部為陶嚮明充當眼線和打手的角色，還交代了河州礦業集團歷年瞞報的七起安全生產事故——這些事故都被高明樓和陶嚮明聯手壓了下來，死傷的礦工家屬拿了封口費後再也不敢聲張。
李東沐聽著這些交代，面色越來越沉。
七起被瞞報的事故，意味著至少有幾十條人命被無聲無息地埋葬了，家屬們在恐懼和金錢的雙重作用下選擇了沉默。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還在河嶽的權力中心悠哉遊哉地開著他的私人會所，還在謀劃著怎麼把新來的省委書記搞倒搞臭。
他想起妻子早上說的話——“網上到處都是河嶽的訊息，說你在搞政治秀”——這些帖子的幕後推手，大概也是同一個利益集團。他們在河嶽盤踞了太久，已經把這片土地當成了自己的私產，任何試圖觸碰他們利益的人，都會被他們視作敵人。
而自己，就是那個最大的敵人。
從省紀委出來時，已經接近上午十點了。河嶽的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雪。李東沐坐在車裡，沉默了很久。
“李書記，煤炭企業的座談會那邊……”小周小心翼翼地提醒。
“現在就去。”李東沐說。
座談會的地點在省政府第一會議室。
李東沐走進去時，十三家重點煤炭企業的負責人已經坐了將近兩個小時。有人不耐煩地在看錶，有人在刷手機，還有人在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
看到李東沐進來，所有人都立刻坐直了身子，會議室裡的嗡嗡聲戛然而止。
李東沐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從這些企業家的臉上一一掃過。
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正是錢伯鈞，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波瀾，彷彿昨晚在別墅裡密謀對付李東沐的人根本不是他。
“讓各位久等了。”李東沐開門見山，沒有一句廢話，“今天請大家來，是想當面聽聽你們對煤炭專項整治的意見。有話直說，不用藏著掖著。”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先站了起來。他叫黃大彪，是河嶽最大的民營煤礦——大彪煤業的老闆，在河嶽工商界以脾氣火爆著稱。
“李書記，那我就直說了！”黃大彪的聲音粗得像砂紙。
“專項整治這個事，我們不是不支援。安全生產確實重要，誰也不想看到礦難。但是現在上面一刀切地查，所有不合規的礦全部停產，這不是把人往死裡逼嗎？”
“我的礦停了半個月了，兩千多號工人天天堵在我家門口要工資，我能怎麼辦？我把話撂在這兒，再這樣搞下去，河嶽的煤礦全得黃！”
他的話音剛落，旁邊幾個人紛紛點頭附和。一個瘦高的中年女人也站了起來，她是河嶽第二大民營煤企——錦繡煤業的董事長林錦繡。
“李書記，黃總說的雖然直，但確實是實情。我們也不是不想整改，但整改需要時間和資金。現在銀行一聽說我們是煤炭企業，貸款直接就拒了。沒有資金，怎麼整改？不改就要關停，關了工人們就失業，失業了就鬧事，這不是一個死迴圈嗎？”
李東沐聽完，沒有急於表態，而是把目光轉向了錢伯鈞：“錢總，你是興嶽集團的董事長，河嶽民營煤炭的龍頭老大，你怎麼看？”
錢伯鈞被點了名，不得不站起來。他推了推眼鏡，語氣遠比黃大彪和林錦繡要溫和得多，甚至帶著幾分謙卑。
“李書記，我覺得黃總和林總說得都有道理。專項整治的初衷是好的，但在執行層面確實出現了一些問題。”
“我的建議是，能不能給企業一個過渡期，讓有條件的企業先整改，沒條件的企業逐步退出，這樣既能保證整治的效果，又不至於對經濟和就業造成太大沖擊。”
他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既照顧了同行的情緒，又在表面上支援了省委的決策。
要不是李東沐手裡有許家輝的供詞和昨晚的監聽記錄，單聽這番話，誰都會以為錢伯鈞是一個理性而負責任的企業家。
李東沐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錢總說得很好。過渡期可以有，但前提是企業必須守法。”
“我今天在這裡再強調一遍——專項整治查的不是合規經營的煤礦，查的是那些非法盜採、瞞報事故、權錢交易的違法行為。對於合規經營的企業，省裡不僅不會為難，還會在技改資金、產能置換、礦區轉型等方面給予實實在在的支援。”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是，如果有企業想借專項整治的名義煽動工人鬧事，把工人的飯碗當作對抗組織的工具，那我也把話放在這裡——這種行為，一經查實，絕不姑息。”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了下來。李東沐這番話雖然沒有點名，但所有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瞟向了錢伯鈞。
錢伯鈞面不改色，甚至還點了點頭，像是在表示贊同。但黃大彪和林錦繡的表情就複雜多了，他們看看李東沐，又看看錢伯鈞，像是在權衡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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