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沐看完資訊，沒有回覆。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在溼滑的路面上緩緩行駛，雪越下越大，整個河嶽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遠處的礦區在雪幕裡變得模糊而遙遠，只有那些堆積如山的煤矸石還在倔強地顯露著黑色的輪廓，像是這片土地上褪不去的烙印。
回到住所時，妻子正在書房裡看書。她把家裡的暖氣調得很足，茶几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看到李東沐進來，她放下書，起身幫他脫下被雪水打溼的外套。
“今天怎麼樣？”她問。
“快了。”李東沐只說了兩個字。
妻子沒有追問，轉身去廚房熱飯。李東沐在沙發上坐下，茶几上放著妻子從圖書館借回來的書，是一本關於資源型城市轉型的英文專著，上面夾著好幾張便籤條，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
他拿起那本書翻了翻，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女人，為了他，把東陽省的工作暫時擱下，千里迢迢來到河嶽，不是來享福的，是來和他一起扛的。
妻子端著飯菜走出來時，看到他正在翻那本書，笑了笑說：“這本書不錯，裡面有幾個案例很有參考價值。德國的魯爾區、漂亮國的匹茲堡，都是資源型城市成功轉型的典範。河嶽的情況雖然不太一樣，但有些經驗是可以借鑑的。我覺得你可以讓發改委的同志研究一下。”
李東沐把書放下，看著妻子，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等河嶽的事忙完了，我帶你出去走走。”
妻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上次說這話，是五年前。到現在還沒兌現。”
“這次是真的。”
“好好好，我等著。”妻子把筷子遞到他手裡，“先吃飯。”
吃完飯，李東沐在書房裡坐到深夜。面前攤開的，是周培文送來的陶嚮明涉嫌違紀違法的證據材料，厚厚一沓，足有兩百多頁。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越看心越沉。
陶嚮明在河嶽經營二十餘年，從礦務局的一個技術員幹起，一路做到省政協副主席。這二十多年裡，他透過礦業權出讓、工程承包、裝置採購、幹部提拔等渠道，形成了一個覆蓋政商兩界的龐大利益網路。
光是經過查證的行賄受賄金額，就超過五億元。而因為他的縱容和保護，河嶽煤炭系統多年來的安全生產事故瞞報、非法盜採、偷稅漏稅等問題層出不窮，給國家造成的損失遠超其個人貪腐的金額。
更讓李東沐憤怒的是，材料裡有一份陶嚮明簽署的批示，內容是關於七年前一起礦難的處理意見。那起礦難造成十九名礦工死亡，調查結論是“違章操作”，處理了三名礦上的基層幹部了事。
而事實上，那起礦難的原因是該礦安全設施嚴重缺失，這些問題在事故發生前三個月就已經被煤監局查出來了，但陶嚮明親自給高明樓打了電話，讓他“妥善處理”。
所謂的“妥善處理”，就是把那份安全檢查報告壓了下來，礦上照常生產，直到事故發生。
十九個人，十九條命，就因為一個權貴的“妥善處理”，永遠地留在了地底下。而他們的家人，拿了礦上塞來的封口費後，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李東沐合上材料，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還在下，天地間一片素白，像是上天在為那些冤死的礦工們披麻戴孝。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回到桌前，拿起鋼筆，在陶嚮明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第二天上午，河嶽省委再次召開常委會。這次的議題只有一個——審議透過關於陶嚮明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的建議。
會議室裡，十二位常委全部到齊。孫立德的位置空著，那個空位像一道無聲的提醒，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格外謹慎。
李東沐沒有讓褚一驊念材料，而是自己親自把陶嚮明的問題向全體常委做了通報。他一條一條地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數字、每一條事實都像重錘一樣砸在會議桌上。
說到七年前那起被瞞報的礦難時，他的聲音明顯地頓了一下：“十九名礦工，最小的才二十一歲，最大的四十三歲。他們到死都不知道，殺死他們的不是瓦斯爆炸，是一個副省級幹部籤的那張‘妥善處理’的條子。”
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敢抬眼看李東沐。
“同意對陶嚮明立案審查的，請舉手。”
十二隻手同時舉了起來，沒有一票反對，沒有一票棄權。
李東沐放下手，目光從每一位常委臉上掃過：“好。全票透過。褚一驊同志，請即報zjw審批，同時做好相關準備工作，確保立案後第一時間對陶嚮明採取相應措施。”
常委會結束後，李東沐回到辦公室時，發現陶嚮明正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著。陶嚮明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依然如常，看不出任何慌亂和恐懼。他的身邊站著兩個省委辦公廳的幹部，表情尷尬而緊張。
“李書記，能單獨談談嗎？”陶嚮明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李東沐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進來吧。”
兩人走進辦公室。李東沐沒有讓秘書倒水，也沒有請陶嚮明坐下，只是站在辦公桌前，等待著他開口。
陶嚮明倒也不客氣，自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煙霧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嫋嫋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李書記，我知道你們在查我。”他開門見山，語氣出奇的平靜，“我也知道許家輝和黃大彪都去省紀委交代了。說實話，我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快反水。不過這也正常，樹倒猢猻散嘛。”
李東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今天來，不是求情的，也不是威脅的。”陶嚮明彈了彈菸灰，目光透過煙霧看著李東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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