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衛生局大樓內的會議落幕,整座北平城如同被啟用的機器,在夜色中迅速啟動。
各部門大樓燈火通明,腳步聲、電話聲、指令聲此起彼伏。
公告連夜印刷,稽查隊連夜出動,物資連夜調配,整座城市進入了戰時物資管控狀態。
凌晨兩點,第一批物資卡車抵達北平城。
三輛蓋著帆布的華起牌卡車在城門口短暫查驗後,正式進城,引擎的低沉轟鳴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車隊在衛生局大院門口停穩,等候多時的工作人員立刻圍了上去。
車廂帆布掀開,露出一箱箱碼放整齊的物資——繃帶、消炎藥、消毒水,紙箱上印著南方製藥廠的標識。
卸貨的動靜驚醒了附近幾戶居民,有人推開窗戶往下看了一眼,看到那滿滿當當的物資箱,心裡踏實了不少,又關窗睡下了。
衛生局的工作人員排成兩排,接力傳遞,將一箱箱物資搬進倉庫。
有人一邊搬一邊報數:“繃帶兩百箱——消炎藥一百五十箱——消毒水一百八十箱——”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倉庫管理員站在門口,一筆一筆記下入庫數字。
與此同時,隔了兩條街的印刷廠裡,機器也在連夜運轉。
印刷機發出有節奏的轟鳴聲,一張張限價公告從機器另一端滾落出來,油墨味還沒散盡,就被守在一旁的工人迅速摞齊、捆紮成捆。
印刷廠廠長親自盯著生產線,就算眼睛熬得通紅,也一刻不敢停。
凌晨三點半,第一批公告被裝上腳踏車的後座。
幾十名通訊員跨上單車,車籃裡裝著漿糊桶,後座上捆著厚厚的公告,魚貫駛出印刷廠大門,消失在夜色中的各條街道里。
他們兩人一組,一人刷漿糊,一人貼公告,電線杆上、藥店門口、社群公告欄、醫院外牆、菜市場入口——每一處顯眼的位置都貼上了限價令。
深秋的夜風很涼,漿糊刷上去沒多久就凍得發黏,貼公告的人不得不用手掌用力壓平,確保邊角不會翹起來。
天還沒亮,公告已經貼滿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清晨六點,最早出門的菜販子推著板車路過街口,看到了牆上那張嶄新的公告。
他放下板車,湊近了看,嘴裡唸叨著:“繃帶一毛,消炎藥兩毛五,消毒水兩毛……這是官價?”
旁邊早點攤的老闆端著豆漿走過來,瞟了一眼:
“昨天有好多藥店都賣到一塊五了,這公告有用嗎?”
菜販子想了想:“有用沒用另說,至少官府出面了,總比沒人管強。”
但吳清權心裡清楚,這些措施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天亮之後,衛生局和市場稽查隊按照部署開始了全城巡查。一百支稽查小隊,每隊十人,分乘兩輛吉普車和一輛三輪摩托車,駛向城區各個方向。
一小組的第一站是城西一家中小型藥店。
稽查隊員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店裡的老闆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到來人制服上的徽章,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又來了啊……”老闆嘆了口氣,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主動把進貨臺賬和銷售記錄擺在櫃檯上:
“你們自己看吧,真沒貨了。貨架都空了,就剩下幾盒感冒藥和止咳糖漿,繃帶和消炎藥早就賣完了。我也想進貨,進不到,上游批發商說沒貨。”
稽查隊長翻了翻檯賬,又走到貨架前掃了一眼。確實空空蕩蕩,連一卷紗布都看不到。
他在檢查記錄上寫了一行字,抬起頭問:“昨天有沒有人來你店裡兜售散貨?”
老闆搖了搖頭:“有是有,但我沒敢要。那些人看著就不正經,誰知道貨是哪兒來的。萬一出了問題,我這個小店擔不起責任。”
稽查隊長點了點頭,合上記錄本:
“行,繼續保持合規經營。如果上游有貨到了,第一時間向衛生局報備。”
“一定一定。”老闆連連點頭,送他們出門。
同樣的場景在隨後幾家中小型藥店反覆上演。
貨架空蕩,臺賬乾淨,老闆們一個個苦著臉說“我也進不到貨”。
稽查隊員們在檢查記錄上寫下“庫存為零,暫無違規”,然後趕往下一家。
上午十點,有一個小組的稽查隊來到了德信大藥房。
這是孫福安名下最大的一家門店,位於北平城主街最繁華的路段,五開間的門面,招牌上的金字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與其他藥店門口冷冷清清不同,德信大藥房的門口排著一條隊伍。之所以沒有大排長龍,是因為不少百姓都去了衛生局門口排隊,等著買昨晚剛到的那批平價藥。
稽查隊長推門進去,店內暖氣撲面而來。
貨架上依舊擺著少量的繃帶和消炎藥,數量不多,但擺放整齊,標籤清晰。
一名穿店員正在櫃檯後面給一位顧客拿藥,看到稽查隊員進來,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微笑著點了點頭:
“幾位長官,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例行巡查。”稽查隊長亮了一下證件,“進貨臺賬和銷售記錄,拿出來看一下。”
“好的,稍等。”店員不緊不慢地轉身,從櫃檯下面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厚厚的資料夾,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本月全部的進貨單據和銷售記錄,您慢慢看。”
稽查隊長接過資料夾,一頁一頁地翻看。
進貨日期、品名、數量、單價、供貨商資訊,每一項都填寫得清清楚楚。他特意核對了這幾天繃帶和消炎藥的進貨價——確實比戰前有所上漲,但幅度不大,在合理範圍內。
銷售記錄也對得上,每天的出貨量不大,但持續穩定。
看完檔案之後,他又在店裡轉了一圈,看了看貨架上的標價。
繃帶五毛一卷,消炎藥一塊一管——比限價令規定的價格略高,但是比黑市裡面的便宜得多,挑不出任何毛病。
稽查隊長合上資料夾,還給店員,說了一句:
“繼續保持合規經營。”然後只能帶隊離開。
走出德信大藥房的門,一名年輕隊員低聲說了一句:
“隊長,我怎麼覺得他們一點都不慌?好像知道我們要來似的。”
稽查隊長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走吧,下一家。”
存仁堂、瑞豐堂、萬和藥莊——三家龍頭門店的情況如出一轍。
賬目清晰,價格合規,貨架上有貨但數量有限,店員態度從容,挑不出任何破綻。
檢查完店面之後,稽查隊隨後又趕往四大藥商位於城郊的倉庫,想從源頭查起。
可到了地方才發現,幾座倉庫的大門緊閉,門上加了好幾把新鎖。稽查隊想聯絡負責人開門,卻怎麼也聯絡不上。想破門進去,可對方沒犯法、自己手裡也沒證據,硬闖於理不合、於法無據。
稽查隊的人站在緊閉的倉庫門前,面面相覷,最後只能作罷。
另一邊,昨晚剛到的那幾車藥品,即便是限量供應,也很快被一搶而空。
家裡有藥的、沒藥的,全都跑來排隊,隊伍排出幾條街,一眼望不到頭。到後來,哪怕是限購也沒能撐上幾個小時——人太多了,藥太少了。
這已經不是剛需的問題了,是驚恐的百姓想要囤貨。他們不管家裡還有沒有存貨,不管短期內用不用得上,只想趁著還能買到,能多囤一點是一點。
恐慌一旦蔓延開來,百姓的理性就被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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