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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請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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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茶引藏冬,陋巷殺機

那片茶葉,並非尋常之物。

它被捲成一個極小的卷兒,浸透了早已凝固的血水,在死者冰冷的舌苔下藏得極深。

若非周邦彥用銅籤探查口腔,絕無可能發現。

他戴上一副薄如蟬翼的皮質手套,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那片茶葉,將其放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

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那片被血水浸泡的茶葉,竟緩緩舒展開來。

這不是一片完整的茶葉。

而是用幾片碎茶,以一種特殊的、遇水即化的米膠黏合而成。

此刻,它在白布上,拼湊出了一個字。

一個血紅色的,觸目驚心的——

“冬”!

看到這個字,周邦彥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猛然收縮了一下。

不良井的黑暗歲月裡,不良帥曾教過他數百種江湖暗號、軍中密語。

其中一種,便是拱聖營內部最高級別的“茶引密令”。

以茶為引,字為令。

“冬”字令,在拱聖營的密語體系中,代表著最高級別的警示——

外敵入侵,內奸呼應,行動就在冬至!

就是今天!

“周……周先生,”李彥績那張肥胖的臉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結結巴巴地湊過來,“這……這是何物?”

周邦彥面無表情地將那塊寫著“冬”字的白布,連同茶葉,仔細收起,揣入懷中。

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查案的證物,府尊大人不必過問。”

說完,他甚至沒再看李彥績一眼,轉身便走。

留下李彥績在原地,一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卻又不敢發作,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孤高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必須立刻找到城裡的“隱雀”暗樁,將這個訊息傳遞出去!

離開碼頭,周邦彥沒有回府衙,而是拐進了一條條蛛網般縱橫交錯的陋巷。

他在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

元符兵變的血海深仇,早已讓他養成了野狗般的警惕與直覺。

在迷宮般的巷子裡繞了足足半個時辰,確認身後無人跟蹤後,他最終在城西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家“大碗茶寮”。

茶寮很破舊,一口大鍋裡煮著渾濁的粗茶,幾個衣衫襤褸的苦力正縮在角落裡,捧著粗瓷碗取暖。

茶寮老闆是個臉上長著幾顆麻子的中年人,人稱王二麻子,正懶洋洋地打著哈欠,一副生意慘淡、百無聊賴的市儈模樣。

周邦彥走過去,在一張滿是油汙的破舊方桌旁坐下,要了一碗茶。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修長的食指,蘸著碗裡冰冷的茶水,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三下,不快不慢,間隔均等。

這是“隱雀”接頭的暗號之一。

正靠在門邊打盹的王二麻子,眼皮動了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懶散市儈的模樣。

他打著哈欠,慢悠悠地端著一碗茶走過來,放在桌上時,拇指在粗瓷碗的碗沿上,不經意地抹了一下。

這是回應的暗號:周圍安全,可以交談。

周邦彥身體微微前傾,嘴唇幾乎沒有動,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出了四個字:

“茶引,藏冬。”

王二麻子那張麻子臉上的慵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正要開口追問。

突然,茶寮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哐當!”

茶寮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

七八個身穿禁軍服飾,但眼神兇悍、腰挎橫刀的漢子,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瞬間堵住了茶寮所有的出口。

為首的,是一個鷹鉤鼻的都頭,叫張保衡,是殿前都指揮使高俅麾下的心腹爪牙。

“王二-麻子!”

張保衡獰笑著,用刀鞘重重地敲著桌子,發出“梆梆”的聲響,眼神如毒蛇般掃過茶寮,最後定格在王二麻子身上。

“有人看見你今早在州橋碼頭鬼鬼祟祟,跟我們走一趟吧!”

王二麻子臉色瞬間煞白,他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擋在了周邦彥身前。

“官……官爺,您一定是誤會了,小人就是個賣茶的,今兒一早到現在,就沒出過這門啊……”

張保衡根本不聽他廢話,目光越過他,落在了神色平靜的周邦彥身上。

“這個小白臉,看著眼生得很啊。管他呢,一併帶走!”

話音未落,兩個禁軍已如餓狼般撲了上來。

周邦彥眼中寒光一閃,右手已經悄然摸向了腰間。

他沒有動。

因為就在禁軍的手即將抓到他衣領的瞬間,王二麻子突然暴起!

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懦弱市儈的茶寮老闆,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抄起爐子上那把滾燙的茶壺,猛地砸向一個禁軍的面門,茶水四濺,燙得那人發出一聲慘叫!

同時,他一腳狠狠踹在另一個禁軍的膝蓋上,口中爆喝出一個字:

“走!”

周邦彥毫不猶豫!

他知道,這是王二麻子在用命為他爭取時間!

他身形如狸貓般,沒有絲毫聲息,從茶寮後方一個狹窄的窗戶,閃電般竄了出去。

“找死!”

張保衡勃然大怒,他沒想到這個賣茶的竟敢反抗,想也不想,拔出腰間的橫刀,一刀便狠狠捅進了王二麻子的腹部!

王二麻子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灰色的破舊衣襟。

他卻死死抱住張保衡的腿,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朝著周邦彥逃離的巷子深處,嘶嘶力竭地喊道:

“冬至!艮嶽!運石!”

這是他用生命,傳遞出的最後情報。

周邦彥在狹窄的巷中飛奔,王二麻子的吼聲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不能停。

他身上繫著的不只是一個暗樁的性命,更是整個汴京城無數百姓的安危。

穿過幾條小巷,他猛地停住腳步,警惕地看向前方。

巷子的盡頭,一個瘦弱的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穿著不合身的破棉襖,手裡提著一個空了一半的炊餅籃子,正用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是王二麻子的徒弟,那個平日裡總跟在王二麻子身後,沉默寡言的小葫蘆。

“我師父呢?”

小葫蘆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決絕。

周邦彥看著他,看著那雙和王二麻子赴死前一模一樣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遞了過去。

“你師父,是條好漢。”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這錢你拿著,離開汴京,去南方,活下去。”

小葫蘆沒有接錢。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周邦彥,然後從籃子裡,拿出了最後一個炊餅,遞了過來。

那是一個冰冷的,硬邦邦的炊餅。

在炊餅的中間,被他用指甲,也用力掐出了一個模糊不清的……

“冬”字。

師徒二人,用不同的方式,向他傳遞了同樣的情報。

周邦彥接過炊餅。

入手冰冷,卻彷彿有千斤重。

他知道,他現在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那個既是全汴京最安全,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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