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正想說羅阿旺和這小孩差不多,話還沒出口,餘光便掃見有兩人徑直向自己攤子走來。
走在前頭的那位,身形清瘦,一身素淡布衣,頭上攏著一方淺灰素布逍遙巾,腰間只束一根青布絛帶,沒有金玉配飾,只在側邊垂掛著一隻小小的雙層粗布藥囊。
一瞧,便是一位郎中。
緊隨他身後半步的是個提藥箱的小廝,步子邁得大,眼睛四處亂轉,看什麼都新鮮。
老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臉上堆滿了笑,用從說書先生那裡學來的稱呼招呼二人坐下:“杏林先生,小店各類蛋食都有,吃些什麼?”
李時珍撩袍坐下:“煮兩碗窩果兒。”
老李一愣,隨即臉上那層笑意多了一層意外的驚喜:“先生從北地而來?”
許三多把藥箱往桌腿邊一靠,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歪著頭看老李,滿臉都是驚奇:“你咋知道的呢?”
老李哈哈笑起來:“順天商販怕閹豎,管蛋不叫蛋,叫白果、果兒。”
許三多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店主,你懂的可真多。”
這聲“店主”,叫得老李心裡比喝了蜜還舒坦。
還是人家北地來的有禮數,不像南邊這幫蠻子,開口閉口管他叫販兒。
“小兄弟,小可給你們多窩兩個,不多收錢,給小可講講京師之事就好。”
許三多咧著大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要的,要的,店主大氣。”
羅阿旺拿調羹拿在碗沿上當當敲了兩下:“老李啊,你也送我兩個,我以後也管你叫店主,不叫你蛋販了。”
老李白他一眼,嘴角一撇:“爺爺胯下有兩個,你吃不吃?”
眾人鬨堂大笑。
羅阿旺也在笑,虛點了老李幾下。
“你個老鳥,裝讀書人裝不下去了吧?”
“不是聽說書先生講兩本書,就是讀書人的!”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連許三多都跟著笑出了聲。
許三多笑了一陣,指著天幕上那行還沒散去的字,一臉天真地看向李時珍:“李先生,為啥叫雞屎藤,長得和雞屎一樣?”
李時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用錯了。雞屎藤加酒,是外用的。”
許三多撓了撓後腦勺,沒明白先生為啥不答,又追問了一句:“先生,雞屎藤和雞屎長得一樣嗎?”
正巧老李端著兩碗窩果兒走過來,把碗往桌上穩穩擱下,白汽撲了許三多一臉。
“小兄弟,吃飯時候別說噁心話。”
他放下碗,目光在李時珍臉上停了一瞬,聲音裡多了幾分攀親戚的熱絡。
“先生也姓李啊?我也姓李,興許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
羅阿旺從旁邊探過頭來:“這位先生,才像大唐李的後人。老李你連沙陀李都不像,聽說你家祖上是山東的,難道是從朝鮮遊海過來的?”
老李白他一眼。
“吃你的蛋,別打擾我和杏林先生討教!”
說完便不再理他,轉過身來,臉上又堆滿了笑,藉著熱蛋湯剛出鍋還燙嘴的工夫,向李時珍打聽起京師的風土人情、朝野趣聞。
像他們這種小攤販就是這樣的。
不忙的時候,客人不介意,就得跟人家聊兩句。
下到母雞下蛋、母狗生子、夫妻婆媳那點事,上到各地風土人情、朝野趣聞、宮廷逸事,都得能接上話茬。
跟客人聊對脾氣了,這就有了回頭客。
哪怕別家比你做得好吃,只要你嘴皮子好使,客人衝著能跟你聊天,也樂意來你這兒。
而聊,也不能瞎編亂造。
你至少得真懂些東西,才能順著話頭往下猜。
所以老李最愛的就是聽說書,以及和外地人聊天。
不止在自己攤子上,有時候在街上遇見外地來的,找不著路,不知道哪裡住店便宜,老李都會主動上前幫一把,帶人家去。
不收錢,只打聽些風土人情。
臨走時順口提一句自己在哪兒擺攤,有什麼事可以來找他。
老李賣的又不是龍肝鳳髓,就是些雞蛋。
大多數人第二天都會拐到攤上來點一碗。
互惠互利,一舉多得。
行善,積了陰德。
打聽了外地之事,有和客人聊的。
還招攬了客人。
聊了一會兒,老李看了看碗裡的湯,見熱氣已經軟了許多,便起身行禮,招呼道:“二位慢食。若是不合口味,喚我一聲。”
“多謝店主。”李時珍頷首道。
“哎呀,不謝不謝,應該的。”
老李擺了擺手,那張常年被油煙燻得發紅的老臉上忽然綻開一層極不尋常的光彩,腰桿都比方才直了幾分。
被小廝喊店主,和被儒醫喊店主,這感覺能一樣嗎?
就跟你走在大街上,隨便有個人喊你一聲“同志”,和一個湖南口音的人喊你一聲“同志”,你心裡那桿秤掂的重量完全不同。
前者,你得琢磨,這是辦卡發傳單的,還是騙人的?
後者,你得從三歲尿床想起,回憶自己有沒有做過啥虧心事,琢磨自己當不當得起人家這一聲稱呼。
許三多自是大快朵頤,呼嚕呼嚕連扒了好幾口,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
李時珍細嚼慢嚥,倒不是因為習慣。
各地尋藥風餐露宿,早就沒了那些習慣。
他是在想事情。
這一個月他換了三趟差事。
第一趟,天幕講東漢銅權出土,古今重量差異太大,好些藥方因此失效,嘉靖讓他去挖。
人剛出京城地界,又被快馬追回來。
通古斯類人生物的解剖缺人手,讓他回去搭把手。
好,解剖完了,血還沒洗乾淨,第三道旨意到了:去淳安,給海瑞全家看診調養。如此官員,不該無後!
李時珍當時真的很想對嘉靖說一句:那海瑞生兒子,還有好多年呢,那是西元1566年,也是嘉靖四十五年。
但他也只是想想,沒說出口。
給海瑞全家看病,他不牴觸。
當地來的呈報、錦衣衛暗訪的密檔、天幕上後人的評語,三樣交叉驗證過,這人確實是個能臣幹吏,同時還是個清官。
清官雖稀罕,但也不算太稀罕。
能臣幹吏,更不稀罕。
可兩樣都佔全了,可就老稀罕了。
哪怕沒有嘉靖的旨意,出於樸素的道德觀,李時珍也會去。
老夫人得長命百歲,海瑞夫妻得琴瑟和鳴,生好幾個大胖小子。
他氣的是嘉靖不僅拿他當棋子,還把他當球踢。
一個月,三種差事。
每次剛走到半路,又被人叫回來。
這還不足以讓他把雞蛋當嘉靖的血肉來嚼,讓他恨成這樣的是臨走前嘉靖的吩咐:回京時,去一趟泗水。
李時珍問嘉靖,讓臣去泗水做什麼。
嘉靖答:《史記·秦皇本紀》。
嘉靖還說透過望氣之術,看出李時珍身負大氣運。
李時珍牙齒咬合之間,雞蛋被碾得細碎。
他嚼的不是蛋,是嘉靖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
去你大爺的!
當著秦始皇面沉的水,他都沒撈上來,你讓我去找?
我要是能找到徐州鼎……
他嚼著嚼著,腦子裡的畫面忽然歪了一下。
我直接請項羽附身,扛著鼎來京城,往嘉靖身上一砸。
朕,朕,朕,狗腳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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