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然不知！我想說的是，佛家沒有重續情根的法門，道家卻有。”
聞言，鄭和失笑出聲。
“師傅，若是延年固本的養身術，弟子願意信服。可這般逆情理之事，未免如同後世那句戲言，修仙終究是虛妄騙人的。”
姚廣孝朗聲大笑：“痴兒！後世所謂的科學當真高深？”
“許多道理古已有之，只是世人未曾歸納，叫法各不相同。”
“譬如面積，古時或稱冪，或稱積步；冪還能指代邊長的乘方，名目紛亂零散。”
“後世的科學就一定正確？”
“他們所言宇宙源於大爆炸，和盤古開天的傳說，本質上又有什麼區別？”
“後人只是發現大道至理，而非創造大道至理！”
“世間有的生靈斷尾可再生，有的蛻殼得以延壽，有的軀體割裂依舊能夠存續，人為何就不能？”
聽完這番迂迴的話語，鄭和只覺腦海裡的經文紛亂翻湧，眼前姚廣孝的面孔也隨之微微晃動。
他起身拱手，換回朝堂上的稱謂：“少師，請直抒胸臆。”
聽著稱呼轉變，姚廣孝褪去僧人的淡然，多了幾分儒臣的城府。
“這一生，你心底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遠赴聖地朝聖。”
“為何執意走海路，捨棄陸路？”
“陸路雖安穩卻路途遙遠，沿途盜匪橫行；海路雖兇險，可路程更近。”
“何不水陸兩路並行？”
“少師，我可沒有分身之術。”
“有人能夠替你前去。”
“我本就是替家人赴願，如何找家人替我？”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鄭和心裡咯噔一聲。
望著姚廣孝驟然溫和的神色，他倏然憶起當年為燕王籌謀的道衍和尚。
“少師……您莫不是打算……再屠……”
“我不過想去瞻仰天方聖物，陛下是知曉的，不必多想。”
鄭和把心放回肚子裡，然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從佛家繞到道家，從先秦繞到李唐，從斷尾的蠍虎繞到盤古開天，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何必呢？
“陛下既然應允，何苦同我繞這麼一大圈？”
“陛下只許了許可權，不曾撥付錢糧。”
“船隊是誰的，這點您心知肚明，我縱然有十條性命，也不敢私自挪用。我自己那點積蓄，給您僱幾個挑夫、腳伕，倒是勉強夠。”
“你該知曉，我涉獵儒釋道三家，在朝堂、僧門、道門之中，有些許薄面。”
鄭和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除卻皇室宗親與天子心腹，您想讓誰三更死，誰就絕對活不到五更。
這叫些許薄面？
但他沒有貿然開口。
因為他沒想明白，姚廣孝忽然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不等他多想，姚廣孝挑明目的：“若我上奏朝廷，稱回回教是邪魔外道，邀約道門真人、佛門高僧一同前去伐山破廟，想來朝廷多半會應允。”
鄭和臉色一緊，急忙開口：“回回教眾皆是大明赤子、天朝子民，少師怎可因一己私念，便禍害萬千生民？”
姚廣孝語氣平淡：“難道還能比靖難死的更多嗎？”
鄭和一時失語。
就算盡數屠戮教眾，傷亡也不及靖難的十分之一。
“少師，您需要多少開銷？我盡力籌措便是。”
破財免災。
在鄭和看來，姚廣孝不過是要錢。
“可供一萬大軍的開支。”
鄭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脫口而出：“可以！”
倒不是他鄭和富可敵國。
一萬大軍，賬面上好聽，裡頭大半是民夫和輔兵，真正披甲的也就一兩千號人。
姚廣孝拉的隊伍，頂多一兩百。
不是養不起更多，是養多了，誰能安心？
要不是他膝下無後，藩王們又個個不成器，朱棣興許連一個兵都不准他養。
一兩百甲兵的軍需，各地教眾湊湊，還是能湊齊的。
可等他聽清對方的下文，驟然一驚。
“少師，一萬披甲戰兵？當年陛下南下，麾下精銳戰兵也不過十萬，陛下知道您要去西天搶佛祖的位置嗎？”
“陛下知曉，他只說，只要我養得起，人數多多益善。”姚廣孝語氣淡然。
鄭和深吸一口氣，把肚子裡所有想罵的話全嚥了回去，半開玩笑回擊：
“您不妨去送頂白帽子給漢王，說不定他一高興，便能為您湊齊錢糧。”
姚廣孝丟擲籌碼：“若是事成，我會上奏，將僧錄司、道錄司整合為統一的宗教司，下設僧錄、道錄、回錄三司。”
“元朝胡俗舊制，焉能恢復？”
“元朝兩度廢除，算不得舊制胡俗。”
即便條件如此誘人，鄭和依舊果斷拒絕。
一萬大軍的軍需，還能坐下來慢慢磨。
一萬戰兵的軍需，把他鄭和全身上下的肉當龍肉按斤稱著賣，也湊不齊。
姚廣孝故作惋惜，緩緩開口：“既然如此，我只能邀約二氏高士，前去伐山破廟、以定正祀。福生無量天尊，阿彌陀佛。”
鄭和神色不變：“少師儘管行事，我亦是佛門受戒之人。”
姚廣孝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溫和。
“是啊，你是佛門弟子。叛臣想要博取新君信任，最快捷的方式，便是對舊日族群舉起刀刃。”
鄭和勃然大怒：“少師怎能如此陰險惡毒！”
姚廣孝順勢再加一個砝碼：“你嗣子與侄兒，可以出任回錄司左右掌印。”
“如天師府一脈世代承襲，也未嘗不可。”
鄭和平復怒意，誠懇說道：“一萬精銳戰兵的開銷，實在無力承擔，便是一眾教民傾盡所有，也湊不齊。”
姚廣孝假意不解，微微偏頭，故作疑惑：“難道不是所有色目人都信奉此教？我聽聞色目富戶，最是虔誠。”
鄭和心裡瞬間通透，連忙端正衣冠，躬身行禮。
“多謝師傅舉薦我家那兩個不成器的後輩。”
姚廣孝撫著鬍鬚，似笑非笑。
“此刻怎的不稱少師了？”
鄭和神色嚴謹：“師傅舉薦徒弟後輩，是舉賢不避親；可太子少師舉薦欽差總兵太監的家人，便是陰結內廷、私結黨羽、意欲謀逆。”
姚廣孝開懷大笑：“孺子可教。”
鄭和也跟著大笑，心裡把接下來要辦的幾件事挨個列好了清單。
其一，儘快派人把兄長一家從雲南接來，越快越好，遲則生變。
其二，進宮跟陛下說一聲，自己要去漢王府走一趟。
其三，怎麼把這個黑鍋，穩穩當當扣在漢王頭上。
這口黑鍋太大，他一個太監可背不動。
漢王本就風評一般，再多一個罵名也無傷大雅。
日後漢王就藩海外，還需依仗自己。
拿一個對漢王爺來說可有可無的名聲，換一份實打實的好處，漢王爺會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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