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年間。
南直隸，上元縣，縣學旁。
“他這套……好像有用。”茶肆中，一個穿葛布短衫的漢子遲疑道。
“嗯？有用？”
“他七十歲才死，難道這不叫有用？”
“焉知他不這般折騰，不會活得更長？”
“呵，你這般講，我還要說，若當年扶蘇繼位，秦朝國祚至今未絕呢。未曾發生的事，如何做數？”
“胡攪蠻纏！”
旁邊一個書生打扮的聽見二人爭執，忍不住插話：
“道家修煉，常言逆返先天，說到底便是要效仿嬰兒未鑿之態。嬰孩囟門未合，骨弱筋柔，真氣充盈；成人囟門閉合，後天識神主事，先天元炁便日損。故而修者要調息導引、煉精化氣，以求復歸孩童境界。”
“瞧，我就說有道理！”
“有道理？真若有道理，怎麼從沒聽過有人仿效？”
書生見二人又鬥起嘴來，但觀其神色，不像要動手，便也不再多勸，只笑了笑，退回自己座頭。
他坐下來，細細思考。
在顱頂開孔的行徑，僧道兩家好像沒有。
只有某些旁門左道、秘密邪教，會做這種駭人聽聞的勾當。
民間不就有愚夫愚婦以為，長年艾灸百會穴，日日以掌反覆拍打頭頂，便能令已然閉合的囟門重新洞開麼？
他忽然想起一樁舊日公案。
佛道論戰之時，道家曾振振有詞，說釋教令僧人頭頂燙戒疤，是要毀人囟門，令漢家子弟再難逆返先天，絕我漢人修仙之路。
佛門駁道：志德法師，俗姓劉，乃高帝后裔，難道也會害漢人不成？
道家立時反駁：志德是忽必烈所封的江南釋教總統，在元主撐腰下於江南大加推行，流佈天下。孔聖後裔能屈膝事虜，高帝后裔做漢奸又有什麼稀奇？
這場爭論，最終佛家啞口。
畢竟，原始天竺佛教無此規，唐宋中土佛教也無此規，偏偏在元朝，由蒙元天子欽命的僧官在朝廷支援下大行其道。
佛門還能如何辯解？
除非他們敢當場宣告修仙本屬虛誕，仙佛神聖皆不存在。
可這話能說出口麼？
於是唯有落敗。
書生想到此處，嘴角不禁浮起笑意。
他想起一位奇人，道衍大師。
儒、釋、道三家學問，他不僅貫通，還能自由切換立場，互辯互批，毫無滯礙。
身著儒服，痛斥僧道虛妄、蠹國耗民。
披起袈裟，手撕程朱理學，駁盡儒家闢佛之辭，順便還要指斥道家不道。
搖身一變，作道家內丹修習者時，又批判佛門執空頑空，譏刺儒家執著於世功名教，將兩家通通掃入“非究竟”之列。
也不知道衍大師會如何品評這“開囟門”之法？
道衍如何評說，暫時自然無從知曉。
但紫禁城裡那位賽博修仙信徒、科學信徒、醫學信徒、萬壽帝君，卻奉行一條大道至理：有沒有用，試試便知。
說幹就幹，絕不含糊。
一道密旨傳入太醫院，命醫官們仔細甄選關外所獲的通古斯類人生物，拿這些活口來開顱試術。
有用無用，先鑽幾個孔瞧瞧再說。
～～～
大明，永樂年間。
朱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來回打量朱高熾。
朱高熾被這眼神掃得後脊發涼，下意識抬手捂住頭頂，身子往回縮了縮。
“爹、爹您看兒臣作甚？您可不能學那秦皇漢武！”
朱棣冷哼一聲，斜睨他：“朕就算不是漢高，也是漢文，如何會弄尋仙問道的荒唐勾當？”
朱高熾心裡稍松，小心翼翼試探：“那您這是……”
朱棣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朕方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胖，無非是身上肥肉多。若是拿刀剖開，把多餘的肥肉一塊塊剜出來，人不就自然瘦了？”
朱高熾心裡咯噔一下，魂都差點飛了。
吃素也就罷了，繞著皇宮跑圈也就罷了，如今怎麼還動上刀子了？這是要活活剮了他啊！
“爹！兒臣瘦了！兒臣真瘦了！”
他忙不迭往前湊了兩步，因為太急，肚子上的肉跟著晃了三晃。
“這半月足足掉了二十斤呢！真的！”
朱棣眼皮都沒抬：“那你現在多重？”
朱高熾聲音一滯，縮了縮脖子，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二……二百八。”
朱棣直接被氣笑了，指著他的肚子。
“二百八十斤！光祿寺送來的年豬，最肥的一頭才一百六十斤！”
“佛祖能割肉喂鷹，你不能割肉減肥？”
“佛祖割肉是利他行善，兒臣割肉是為了自己輕省，利我的事兒，這能一樣嗎？！”朱高熾苦著臉辯解。
朱棣抬腿就踹了他一腳，踹得他往後趔趄兩步。
朱棣瞅著他那一身肥肉就來氣。
武將壯實，那是好身板。
尋常人富態些，也算有福氣。
可朱高熾，是純純粹粹的肥！
從前不知道也就罷了，自打天幕點破朱高熾壽數不長，根子就在這一身肥病上，朱棣是越看越上火。
他要是能多活個十年二十年，像自己調教瞻基一樣，調教朱祁鎮，日後何至於有什麼土木堡之變！
朱棣壓了壓火氣，衝一旁站著的朱瞻基抬了抬下巴。
“好孫兒，回去告訴你娘，你爹什麼時候瘦到二百斤，朕什麼時候準你大婚。”
朕收拾不了你，太子妃還收拾不了你？
方才被踹了一腳，順勢就往地上歪著想裝暈躲事的朱高熾，一聽這話瞬間彈了起來，連滾帶爬撲過去抱住朱棣的大腿。
“爹！兒臣能瘦！兒臣肯定能瘦！千萬別讓太子妃管……”
“閉嘴！”朱棣厲聲打斷他，“再嚎一聲，就什麼時候練出後世說的八塊腹肌，什麼時候讓瞻基大婚！”
朱高熾的哭聲戛然而止，連忙轉頭看向自家兒子。
好兒子，快幫爹求求情啊！
朱瞻基回了他一個“放心交給我”的眼神，上前一步，衝朱棣認認真真作了個揖。
“爺爺，若是我爹真能練出那腹肌，您能直接立我為太孫嗎？”
朱棣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連聲叫好：“好！好個機靈鬼！你爹明日能練出腹肌，朕明日就冊立你為皇太孫，掌禁軍、監六部的太孫！”
朱高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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