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寶沒聽懂,於是果斷提問。
“老張,安慰劑效應是個甚?”
“符水。”
王大寶一聽,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這一路聊下來,王大寶已經摸清了老張的脾性。
此人對道士的仇恨屬於祖傳,刻在DNA裡,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貶低道士的機會。
於是他試探著問:“你不是貶損人家吧?”
“貶損啥?”
老張坐直了身子,難得替道士說了句公道話。
“十道九醫,正經的牛鼻子治病,向來是醫道為主、符道為輔。”
“符水這玩意兒,多是用來治驚嚇、夢魘、疑心病,就是輔助安個神,讓人心裡踏實。”
“這和後人說的安慰劑,是一回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祝由術裡頭的九龍化骨水,也是同個道理。”
王大寶一聽,立馬不幹了,脖子一梗。
“俺被魚刺卡過,喝了端公化的符水,魚刺當真就下去了!這怎麼能是安慰劑?”
老張也不急,笑著解釋:“王老哥,你想想那魚刺卡在喉嚨裡,人一緊張,嗓子眼的肌肉就繃得鐵緊。”
“端公端著碗清水念幾句咒,你信這個,心裡一鬆,肌肉跟著也鬆了。”
“肌肉一鬆,水往下一衝,可不就把魚刺帶下去了?”
王大寶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
驢車又晃晃悠悠走了半里地,他才長長嘆了口氣,滿臉愁容:“唉,以後俺都不能吃魚了。”
老張一愣:“怎的?誰不讓你吃魚了?”
王大寶一臉沮喪:“俺現在都知道是安慰劑效應了,下回再卡著,那咒還能管用?不管用了啊!”
王大寶無意間發現了安慰劑效應的漏洞:一旦被識破,當場失效。
老張聽罷,仰頭大笑。
“嗨!我當多大的事。找個正經郎中,用竹片壓住舌頭,鑷子伸進去兩下就夾出來了。才兩三文錢,比請端公便宜多了。”
王大寶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
他方才只顧著懊惱“咒語失效”,竟忘了還有“看醫生”這個選項。
但他嘴上不肯認輸,眼珠一轉,打趣道:“瞎說!俺可學會了端公的咒語。俺自家的碗,自家的水,自己唸咒自己喝,一文錢都不用花。”
老張被他這套“自助式安慰劑療法”逗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王老哥,自己騙自己,確實是全天下最便宜的買賣,但就是有個前提。”
“啥前提?”
“你得先騙過自己才行。”
王大寶想了想自己給自己唸咒的畫面,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驢車一路往村裡晃去,兩個人的笑聲在田野上飄出去老遠。
驢不知道兩個人在笑什麼,但驢也不需要知道。
【近藤莊次郎,法名佛海,是日本北部的一名佛教僧侶。
1903年,他完成了一項被禁止了二十四年的儀式。
即身佛。
即將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具永不腐敗的留存之軀。
整個過程大致需要三千天。
首個一千天,布凱只吃堅果、種子和莓果,同時進行鍛鍊以燃盡每一絲體脂。
接下來的一千天,飲食縮減到樹皮和松針。
臨近尾聲時,他開始飲用由七樹汁液熬煮的茶。
這種汁液含有與毒藤相同的毒素,數月間這使他的身體從內部乾涸,並使肉體對昆蟲具有了毒性。
在最後階段,布凱被封閉於地下三米深處,一處僅比身體略大的石室中,備有一根細小的通氣管和一隻鈴鐺。
他每日敲鈴一次,其餘僧侶在外面傾聽。
當鈴聲停止,通氣管被移除,墓穴再次密封一千天。
待開啟時,他的身體已幹縮成一具木乃伊。
他成功了,這具木乃伊至今仍可瞻仰。
在幾個世紀裡,嘗試此儀式的約百位僧人中僅有不到二十人成功。
對部分失敗者實施的放射檢查顯示,他們胃裡留存著河石,這意味著他們曾在黑暗中吞食石子,卻仍在堅持敲鈴。】
~~~
大明,嘉靖年間。
“老張,這是肉身菩薩?”王大寶問道。
老張嗤笑一聲:“老哥,雖然我平日看那群禿驢也不順眼,但你拿倭人這套東西跟禿驢的肉身菩薩比,多少有些侮辱人了。”
“禿驢的肉身菩薩,是僧人正常壽終、自然圓寂之後,弟子用香灰敷體、封缸儲存,以自然之法存其遺蛻。”
“人家不追求肉身不腐,腐了也就腐了,那是緣分盡了。”
“講究的是一個順其自然,不是跟屍體較勁。”
“可倭人搞的這套呢?”老張往天幕努了努嘴,“三階段飲食控制、喝毒藤茶脫水、活人封進地窖等死,這哪兒是圓寂?這是把自己醃成臘肉。”
“唐代密宗講成佛有三法:理具即身成佛、加持即身成佛、顯得即身成佛。”
“我估摸著,是當年遣唐使把‘即身成佛’四個字抄了回去,又把肉身菩薩的風俗摻在一起,攪和攪和,鼓搗出這麼個不倫不類的玩意兒。”
說到這裡,老張忽然頓住了,眼珠子轉了轉,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老張,你又琢磨啥呢?”王大寶警覺地問。
老張嘿嘿一笑:“倭島上的禿驢,歸根到底是中土傳過去的法脈。徒子徒孫在海外搞邪魔外道,當祖庭的難道不該去伐山破廟、正本清源嗎?”
不去,天下人怎麼看?
佛門清淨之地,居然縱容海外旁支搞活人獻祭!
管,那就得出人出力出海去清理門戶,跟倭人扯皮去。
橫豎都是一身腥。
嘿嘿,給這群禿驢找點事做,省得他們整天吃飽了沒事幹。
王大寶看著老張臉上那副表情,無奈道:“老張,你就不怕俺去告密?”
“老哥,你會嗎?”老張笑得更歡了,“何況,我這可是陽謀!”
王大寶搖搖頭,笑了一聲,又問道:“你咋對和尚也這麼大意見?這和尚是外來番教,跟你家祖上也沒仇,你恨道士好歹有個姬周商長的由頭,恨和尚算哪門子事?”
聞言,老張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沉了下來:“仇大了去了!”
“我家北宋那會兒,住在汴梁城外,祖上傳下來幾畝良田,雖說不算大富大貴,好歹餓不著肚子。”
“後來大相國寺要擴建別院,東圈一塊西佔一片,禿驢們說我家土地是寺產,官府和他們狼狽為奸,我祖宗就成了佃農。”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靖康之變,全家南逃到臨安。趙官家還算有良心,分了幾畝荒田。開荒、耕種、交稅,熬足兩年,按這田就算自家的了。”
“我祖宗歡喜得不行,正盤算著來年多種兩壟菜,靈隱寺就來人了。”
“說什麼‘此田在寺界之內’,又給收走了。”
老張說到這裡,冷笑了一聲。
“三清只需泥巴塑,佛祖卻要黃金鍍。賊禿寺裡的和尚,哪個不是肥頭大耳?佛祖菩薩的金身,哪座不是金碧輝煌?那錢是好道上來的?”
王大寶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這仇,確實情有可原。
老張緩過勁兒來,又恢復了那副促狹的表情,話鋒一轉,自己給自己當起了捧哏:“老哥,你說,這世上誰最討厭禿驢,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王大寶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用後人的話說:你只需開團,系統自會幫你匹配隊友。
王大寶豎起大拇指:“老張,你可真是老奸巨猾。”
“過獎過獎。”老張拱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十分謙虛。
就在二人說話的當口,京城,大隆善護國寺內。
僧錄司左右善司同時打了個冷顫,兩人對望一眼,目光同時飄朝天宮的方向。
彼其娘之!
肯定是道錄司那群混蛋牛鼻子又在琢磨什麼壞事,要坑我釋家。
這幫雜毛,正面辯經辯不過,就知道背後捅刀子!
有本事再開一場佛道辯論大會,我們不把你們……
算了,上次輸了。
先暫時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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