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彎刀高舉，刀刃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他身後那兩萬殘兵雖衣衫襤褸、甲冑不全，卻人人眼中燃著困獸般的火焰。
他們知道，身後是明軍的追兵，前方是女真人的伏兵，左右無路，唯有向前。
“殺——！”
兩萬人的吶喊匯成一道雷霆般的聲浪，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完顏明玥立於陣前，銀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她望著那片如潮水般湧來的蒙古殘兵，面色沉靜如水，右手緩緩抬起，然後猛地向下一劈。
“放箭！”
三千女真弓弩手同時松弦，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出，落入蒙古衝鋒陣型中。
衝在最前面的騎兵被成片射倒，戰馬中箭慘嘶，連人帶馬翻滾在地。可後面的騎兵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沒有絲毫猶豫。
“盾牌手！壓上去！”忽必烈嘶聲吼道。
殘存的盾牌手舉著殘破的盾牌衝到陣前，拼死頂住箭雨，為身後的騎兵爭取衝鋒的空間。
蒙古騎兵伏在馬背上，彎刀橫在鞍前，藉著盾牌手的掩護，朝女真陣線猛衝而去。
兩軍轟然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刀槍交擊的鏗鏘聲、戰馬嘶鳴的淒厲聲、瀕死者的慘嚎聲混成一片。
蒙古騎兵的衝鋒陣型如同尖刀般插入女真陣列，將前排的盾牌手撞得東倒西歪。
可女真人畢竟人多勢眾，缺口剛被撕開，後排計程車兵立刻填補上來，長矛從盾牌縫隙中刺出，將衝入陣中的蒙古騎兵連人帶馬捅穿。
前排計程車兵幾乎貼面廝殺，刀鋒劈開鐵甲，長矛刺穿胸膛，血霧在人潮中不斷炸開，將清晨的曠野染成一片猩紅。
忽必烈策馬立在陣後，左臂上的傷口已經被親衛草草包紮，布條被血浸透又幹涸，粘在皮肉上。
他望著前方那片絞殺在一起的戰陣，面色鐵青，目光卻銳利如鷹。他的身邊只剩不到兩千親衛，被他分批投入了前方的絞肉機中。每投入一批，陣線便向前推進一截，但那推進的每一寸，都是用命換來的。
時間在廝殺中變得模糊，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緩緩西沉。曠野上已經堆積了數千具屍體。
濃烈的血腥氣順著風飄出數里，引來大群烏鴉在空中盤旋，發出粗啞而瘮人的啼叫。
申時三刻，忽然從北面傳來一陣低沉而綿長的號角聲，那是蒙古軍中獨有的響箭號角。那號角聲初時如遠雷滾過天際，緊接著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一排排黑色甲冑的騎兵從北面的山坳中湧出，鐵甲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足有兩萬餘騎。
為首的騎兵高舉一面黑色大纛，旗面上繡著金色的雄鷹，正是忽必烈提前布在百里外的一支預備隊。
他生性謹慎，南征之前便在各處險要之地暗中佈置了多支預備兵力，其中一支便藏在這片山坳以北六十里處。
兩萬精騎一路南下，晝夜兼程趕到了這裡。
如今，這張底牌終於在最要命的關頭派上了用場。
忽必烈望著那片翻湧而來的黑色潮水，嘴角終於浮起一絲冷笑。他抬起右臂，彎刀斜指前方：“擂鼓！全軍衝鋒！”
戰鼓驟然擂響，比方才更加急促、更加猛烈。
忽必烈率先策馬衝了出去。彎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寒光，刀刃映著兩點寒星。
兩萬騎兵如決堤黑潮，從女真人薄弱的側翼猛灌而入，陣線被攔腰斬斷。
女真人的陣腳亂了。
他們本以為面對的只是潰不成軍的蒙古殘兵，卻沒想到對方竟然還有一支建制完整的生力軍。兩萬騎兵如一把利刃插入女真後陣，頓時將三萬餘人的陣線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
完顏明玥的面色終於變了。
“收攏陣型！盾牌手壓住北面！”她厲聲喝道。
可蒙古預備隊的衝鋒太猛了。
他們以逸待勞，蓄勢已久，此刻如同猛虎下山，所過之處，女真士兵成片倒下。
而忽必烈身邊的殘兵也趁機反撲，兩面夾擊之下，女真人的陣型開始潰散。
可就在完顏明玥被圍到絕境的同一刻，南面官道上陡然響起震天戰鼓。
赤色大旗如火焰般燒穿天際，明教主力趕到了。
東方煜的銳金旗當先破陣，赤甲騎兵如一柄燒紅的快刀，從蒙古後陣直直切入。
江止水的烈火旗緊隨其後，弓弩手列陣壓上，箭矢鋪天蓋地傾瀉。
司徒烈則率輕騎從側翼疾馳穿插，將蒙古預備隊的退路截成數段。
三面合圍。
明教主力的投入就像一塊巨石砸進快要沸騰的油鍋。
蒙古預備隊被攔腰斬斷，有人勒馬轉向，有人迎頭相撞，彎刀對彎刀，騎兵對騎兵，整片曠野上全是交錯翻湧的人潮。
戰馬在血泥中滑倒，騎手被甩落在地，身陷泥濘來不及爬起便被後續的浪潮吞沒。
殘陽如血，曠野上屍橫遍野。蒙古人與女真人糾纏在一處，女真人又在明教策應下反撲回去，三股人馬互相穿插、互相砍殺，誰也分不清敵我。
完顏明玥渾身浴血，刀鋒已捲了刃，身邊只剩寥寥十餘親衛，卻趁著明教撕開的口子，硬生生從重圍中殺出一條血路。
忽必烈的彎刀也斷了半截，左臂新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著指尖滴落，但他仍坐在馬背上。
他抬眼望去，他的兩萬預備隊已經摺損過半，剩下的也被明教主力分割包圍，再無翻盤可能。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一道身影快如獵豹，直撲他坐騎的後腿。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身影同時從兩側撲出。
有人拽住馬韁，有人抱住他的腰，七八個渾身浴血的女真士兵將他從馬背上硬生生掀翻在地。
彎刀斷刃脫手而出，扎進兩步外的泥地裡。
忽必烈被按在血泥之中，掙扎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完顏明玥站在他面前，捲刃的刀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她渾身是血，銀甲碎了大半，長髮散亂地披在肩頭，但她的目光亮得驚人。
“忽必烈，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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