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千溪正坐在窗前描花樣,手中筆尖微微一頓,一滴墨便落在絹帕上,緩緩洇開一小團墨痕。
她這人,騎射是頂好的,武藝也拿得出手,偏偏在繪畫女紅上頭,怎麼都開不了竅。
雖說,易千溪也耐著性子學過幾回,可那成品,實在不好拿出來見人。
正出神間,父親易暃已到了小院外頭。
他並未徑直進去,只讓大丫鬟先通報一聲。
易千溪放下筆,起身迎到小院子的小廳,吩咐丫鬟請父親進來。
“爹爹,您來了。”
“嗯,乖女兒。”
易暃進門落座,面上帶著幾分沉吟,“還有兩日,為父就要出城去皇家農場辦差。臨走前,想再與你商量商量那薛家哥兒的事。”
“為父讓人細細打聽了一遍,那薛家哥兒的名聲……可真有些難以判斷。”
“街面上的人提起來,都說這位大爺前幾年荒唐得很。在金陵城裡,吃喝玩樂,沒有他不沾的。有一回為了爭一個丫頭,竟讓下人打死了人,鬧得滿城風雨,虧得薛家使了銀子,才把事兒壓下去。後來住在梨香院,聽說也是鬥雞走馬、眠花宿柳,正經事一樁不幹。”
易千溪靜靜聽著,面上沒什麼表情,隻手指輕輕摩挲著帕角。
“不過…………那時候還年輕,”易暃話鋒一轉,“說到這兩年,倒又有人說他變了不少。薛家花了銀子,替他捐了個監生,如今在國子監唸書。雖說未必念出什麼名堂,但人確實老實了許多。”
“不怎麼在外頭鬧事了。前些時候,薛家捐出一支百年老山參,朝廷給了封賞,他得了個雲騎尉的世襲武職。到底算有了個出身,也是正經正途了。”
易千溪聽著父親的話,不期然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自己手說的那些話。
那時母親病得重,說話已很費力,卻還是撐著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叮囑:“千溪,娘這輩子別的不求,只求你嫁的那個人,人品要好。錢財是身外物,家世也是虛的,唯獨人品,是實打實過日子的根基。人品好,你往後的日子再苦也錯不了;人品不好,金山銀山也不過是活受罪。”
人品好,才是好夫婿。
她當時哭著點了頭,母親才安心閉了眼。
如今母親的囑託猶在耳邊,她又怎能不在意未來夫婿的人品?
易暃自然明白女兒的顧慮,沉吟片刻,低聲道:“女兒,要不然,咱們試一試他?”
“爹爹,怎麼個試法?”
易暃湊近些,壓低聲音說了一番話。
易千溪聽著聽著,漸漸覺得不對,紅了臉,疑惑地問:“爹爹,您……您怎麼會認得那種女子?”
易暃老臉一紅,連忙擺手撇清道:“乖女兒,你可別誤會為父。為父也不認得這種人,到時候,讓管家花錢去外頭找人辦就是了。”
父女倆商量妥當,易暃便起身出去找管家佈置。
易家管家當日便去了梨香院,遞上帖子,說易家在東市新開了一間米鋪,生意做得不甚如意,想請薛大爺賞臉去看看,若有甚麼高見,也好替易家拿個主意。
這不過是託辭。但薛家本就是皇商出身,商賈之事自然比易家懂得多,倒也不算突兀。
管家回來覆命,說薛家太太已經應下了,明日午後,蟠哥兒會去易家米鋪。
………………
薛姨媽拿著帖子,對女兒薛寶釵道:“女兒,這易家考慮了十幾日,我還以為不成了,沒想到今日倒來了這一出?”
“母親,”薛寶釵略一思索,“外頭都傳易家老爺對長女甚是疼愛。他查問兄長的事,多耗些時日,也是情理之中。”
“嗯,”薛姨媽點點頭,“聽說易家老爺是個有情義的人。有一女兩子,對兒女都疼得很,為了他們,易家老爺至今未曾續絃。這等人家養出來的女兒,想必是不錯的。易家姑娘若能給你兄長做媳婦,我也放心。”
“只是——”她嘆了口氣,“你兄長從前不爭氣,在金陵的荒唐事做得太多了,也難怪易家遲遲不肯點頭。”
“母親,”薛寶釵沉吟道,“此次易家特意找兄長去鋪子裡,或許另有用意,存著試探之心。”
“女兒,易家想試探什麼?”
“這……”薛寶釵微微蹙眉,“女兒也猜不透。叫去自家鋪子,莫非是想看看兄長會不會做買賣?”
她再聰慧,也想不到易家這次要試探的,不是做買賣的本領,是要試試薛蟠的人品。
人品?
薛蟠有嗎?
就算有,也不多。
………………
次日午後,薛蟠坐著馬車往東市去。
隨行的還有劉掌櫃。
薛姨媽生怕易家真考薛蟠做買賣的事,他答不上來,有劉掌櫃在身邊,也好幫襯一二。
易暃這邊已佈置妥當。
他在東市綢緞鋪子不遠處,安排了一個賣花兒的婆子。那婆子帶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兒,專等在路口,預備攔住薛蟠的馬車。
扮女兒的年輕女子,確有幾分顏色。
婆子按易暃的吩咐,見薛蟠的馬車過來,便故意擋在路當中,硬纏著要他買花兒。
薛蟠的隨從上前趕人,婆子立刻哭訴起來,說自己孤老婆子帶著女兒討生活不易,女兒年紀已到嫁人的時候,還沒個婆家,實在命苦。說著便跪在馬車前,聲淚俱下。
那女兒也跟著哭,梨花帶雨,瞧著好不可憐。
易千溪自己戴了帷帽,與父親易暃坐在對面茶樓的二層,隔著竹簾向下望。
只見薛蟠從轎子裡出來,倒生得高大結實,穿一件寶藍色袍子,腰上繫著玉帶。
相貌雖不俊,卻也透著幾分富貴人家的氣派。
他先是皺了皺眉,一臉不耐煩,旁邊小廝還在他耳邊嘀嘀咕咕,大約是在說這婆子不知好歹。
易千溪微微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心想:若他只是一腳把人踢開,那這人便不必再見了。
誰知薛蟠忽然定睛細看,盯住了那年輕女子,像是想起了什麼——這女子名叫小紅,他曾在戲園子裡見過,與寶玉去的,幾人還一處喝過花酒。
這小紅姑娘,與薛蟠有過一夜露水情緣,薛蟠見她服侍的盡心,臨走前還另外打賞了銀兩。
小紅對出手闊綽的薛家大爺,印象也是極好。
她怎麼今日會來此處賣花?
小紅也認出了薛蟠,只是當面不敢相認。
她和戲園子裡一個老嬤嬤收了易家二十兩銀子,來扮作母女。
若被易家知道她們露了餡,銀子便拿不到了。
她背對著二樓易家父女,趁人不備,對薛蟠飛快地眨了眨眼。
薛蟠怔了一怔,雖不太明白其中關竅,卻也知事情有異。
壓下滿腹疑惑,從袖中摸出五兩銀子,丟給小紅。
“行了,瞧你母女倆也可憐,拿些銀兩,回去吧。”
那扮母親的嬤嬤見小紅得了銀子,上前一步,喜滋滋地道:“這位大爺出手真個闊綽!要不您再掏五十兩銀子,我這女兒便跟了您,給您做小,鋪床疊被,這輩子好好伺候大爺?”
還有這等好事?薛蟠心頭一動。
五十兩銀子買個姑娘,倒不算貴。
他望向小紅,卻見她微微搖了搖頭,動作極輕極快,若不是留心,根本察覺不到。
薛蟠雖素日荒唐,可到底不是傻子。
易家此番叫他來鋪子裡,本就透著古怪,這會兒又憑空冒出個賣花的舊相識……他再一琢磨,隱約明白了什麼,當下便擺出正人君子的面孔,義正詞嚴地拒絕了。
只是目光掠過小紅豐腴的身段時,到底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那日得閒,還是要找機會,與小紅姑娘,再續前緣。
樓上易家父女看在眼裡,覺得這一關算是過了。
雖說他舔嘴唇那一下有些輕浮,但終究沒有趁人之危、胡亂買人,也算守住了分寸。
此次薛蟠運氣實在好,竟這般輕輕鬆鬆過了試探。
他的馬車繼續往前,到了易家米鋪門前。
鋪子外頭,不知何時多了一位衣衫襤褸的老者,顫巍巍掏出幾文錢,說要買兩斤粗米。
薛蟠一看,心想:這莫不是又是易家的一次試探?
於是,薛大傻子又大大方方地掏出一兩銀子,遞給老者,讓他拿去買米。
這一下,實在有些多此一舉了。
樓上,易暃與易千溪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易暃嘆道:“隨隨便便見個人就散銀子,這可不是什麼好毛病。一時心軟固然是善,可這般沒個算計,終究是敗家子的行徑。”
易千溪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她心裡明白,母親說的“人品好”,不光是不好色、不狠毒,還得有分寸、有擔當。
這樣見人就撒錢,金山銀山也經不住揮霍。
這門親事,怕是還要再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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