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關心的道：“我聽說，蘭哥兒已經考完院試第二場了？”
李紈道：“回老太太，昨天午時應該就考完院試的第二場複試。”
“那什麼時候放榜？”
李紈的父親李守忠，曾是金陵國子監祭酒，所以，李紈對科舉制相關的事甚為了解。
“老太太，按例今日名單要送進京城了。”
京城內以及周邊十五縣，都屬於順天府管轄。
此次在通州的院試，考完放榜之後，文書逐級報送。
並不直接遞送皇帝，順天府衙、禮部、國子監都要報備。
通州為順天府屬州，考完後，主考官會將第一份名錄行文送達順天府府衙，由順天府知府、府丞存檔備案。
本府新生秀才隸屬於各州縣儒學，府衙掌握生員名冊，日後徵徭、舉薦、核查戶籍都要依照這份名錄；府學、通州州學增補廩生、增生，也要憑院試榜單敲定遞補人選。
禮部儀制清吏司，專門掌管全國童試、鄉試、會試整套科舉規制。
彙總天下秀才名額，把控各地生員定額，防止地方私自濫錄秀才。統籌日後科考（鄉試預選考試）規制，各地秀才想要參與順天府鄉試，禮部留存的學籍檔案就是資格憑證；
國子監需要備案，但不掌握錄取審批權。
國子監是明代最高學府，不用審批院試錄取結果，只需要收取一份生員名冊副本存檔。
主要是各地廩膳生經過歲考擇優推選貢生，會送入國子監讀書。
皇帝，會不會看這份通州院試的榜單？
首先，榜單的文書也會直達御前，但只是眾多地方文書中很不起眼的，
朝廷整理全國文教統計文書，由禮部彙總呈遞內閣。
內閣呈報給皇帝，夾雜在不重要的摺子裡面，常規流程不需要主動上奏，皇帝通常也不會去翻閱。
………………
賈母明白了，如此說來，京城最早知道榜單的，應該是順天府衙門？
賈母不由得望向黛玉。
黛玉忍著羞澀，道：“早上，環哥兒去看四妹妹，這一年來，霍夫人沒少給四妹妹送東西，禮尚往來，也應該回去拜會霍大人和霍夫人，環哥兒派了他的親兵總旗，去霍府送帖。”
又補充了一句：“應該也差不多要回來了。”
賈母笑了，：“蘭哥兒去通州考試，是環哥兒安排的，如今放榜了，環哥兒也比我們更上心，這三叔可做得不錯。”
趙太太也道：“環哥兒和蘭哥兒，這兩叔侄從小一起長起來，年紀差不了多少，每日一起走路去私塾讀書，關係本身就近，環哥兒自然關心蘭哥兒。”
一起走路，去私塾？
王夫人心中有些不滿，說讀書就說讀書，你提走路幹什麼？
嫡子坐馬車去私塾，難道不合理嗎？
午時了，王熙鳳讓下人上餐，該用午飯了。
………………
時間回到昨日下午，通州院試第二場複試結束。
貢院大堂內，有十幾位官員、文吏，討論完了上榜秀才的名次。
接下來是重頭戲，秀才中最重要的貢生名額。
秀才中的貢生，可入國子監讀書。
貢生名額是極其珍貴的。
一個大縣可以有二十，甚至三十名秀才，但是貢生，卻只有一名。
小縣，貢生名額就更少，一般是兩年一貢，甚至三年出一個貢生。
貢生不是以秀才名次來定的，縣城第一名的秀才，也不一定是貢生。
貢生只需要從一等稟膳生裡面挑，就行了。
今年，京城考生能有兩個貢生名額。
周邊的十五個縣，總共才有八個貢生，有的縣份今年沒有名額，通州城的秀才，也有一個貢生名額。
………………
王乾眉目端方，面容溫潤，頷下一綹鬍鬚打理得妥帖。久居玉堂清貴之地，常年伏案修書，沉穩從容，一身官服襯得氣度端莊持重。
“召集諸位同僚，是商議敲定今科秀才中的貢生名額，還請諸位暢所欲言，舉薦優秀的學子。”
“貢生的文業要過關，更重要的是操守端正，品行高潔。”
除了主考官王乾，通州城的知州張川，是負責此次考試的後勤保障，他的發言權也不小。
州學政、州同、州學教授、縣教諭、還有幾位文官，和負責治安巡邏的武官錢大富。
涉及秀才貢生名額的事，錢大富無權插嘴，只是坐在旁邊旁聽。
最先站起來的，是州學教授潘參。
潘參年近五旬，是個大胖子，拱手說道：“王大人說得對，讀書人的操守人品很重要，考生的品行不好，榜上名次再高也是枉然，科舉制度是為國選材，考生將來為官，人品不好的，豈不是為害平民百姓？”
“在下推薦京城考生盧寒，可佔一個京城貢生的名額。此子來通州考院試之前，還去了大雍善堂，捐了八十兩銀子和不少糧食給京城的孤兒，此子心地善良，…………………。”
八十兩銀子，這可真不少了。
州學教授潘參，誇了一遍這個叫盧寒的考生，如何的品學兼優。
等潘參坐下，其他文官竊竊私語。
坐在錢大富身邊的韋教諭，小聲嘀咕道：“這老小子說得好聽，其實都是私心。”
錢大富好奇道：“韋教諭，此話怎講？”
韋教諭一臉鄙夷的道：盧寒家中是經商的商賈，去年就與州學教授潘參的侄女，訂了親，潘參這是在舉薦自己的侄女婿。
原來如此。
忽然，張川起身道：“本官反對，考生盧寒，僅是本次院試總榜的第六十七名，在京城秀才中的第十六名，成績有些太說不過去了。”
潘參的臉漲的通紅，沒想到，知州張川如此不給面子，站出來反對他。
潘參有些不服，道：“張大人，剛才主考王大人說了，貢生不只看成績，只要是稟膳生就行，主要還是看人品。”
張川道：“王大人說的自然是有理，盧寒成績在京城秀才中才第十六，實在有些過低了，本官覺得，也要京城考生的前十名，才不至於落人口實。”
前十名？
京城的貢生，張川舉薦了兩個人，一名叫唐瑭，京城秀才中的第九名，另一名叫就是賈蘭，京城秀才中的第四名。
唐瑭的身份，參與院試監考的文官基本上都清楚，是當朝首輔唐慎微的侄孫。
這京城貢生名額，他鐵定要佔一個的。
賈蘭，其他人還太瞭解。
管理考場文書的庶吉士徐千，站出來附議了張川的舉薦。
徐千背後是王乾，徐千發言後，京城的兩個貢生，毫無爭議了。
官員們紛紛附議，通過了京城貢生名單。
旁邊登記貢生名額的書吏，記錄下來，京城貢生名額，唐瑭、賈蘭，推薦人是知州張川。
第二個討論的，是通州貢生，只有一個名額。
一名通州的文官歐陽哲，舉薦了張恆，不等其他人發言，主考官王乾開口表示同意，知州張川也跟著附議。
文書又記下了通州貢生名額，張恆，舉薦人歐陽哲。
在座的官員，不知道。昨天晚上，知州張川擺宴，單獨請庶吉士徐千去飲酒，雙方才有了默契。
接下來，討論其他縣的貢生名額了，王乾與張川，就比較少開口了。
最終，定下來的名單，都是各方權衡調和、均分協商的結果。
從古至今，從來便沒出現過，什麼純粹的“唯才是舉”！
不說朝廷的官員升遷，小小秀才貢生的分配，都摻雜著各方勢力的爭奪與平衡，彼此退讓，各方派系皆能接受的折中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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