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開門見山道：“我剛剛視察了一下平開地區，發現基層治理存在重大問題。”
“哦？”
柳浩略感意外。
他記得平開地區是陸昭地盤，京都幫是陸昭扶持起來的。
如果不是陸昭的話，早一年就要被打掉了。
房改只是改革的組成部分，治安總司一直在打擊邦區黑幫與非法教會。
京都幫根腳也不乾淨，它現在幹再多好事，也不會被聯邦認可。
退一萬步說，即便京都幫是個慈善組織，你也不能掌握管理權。平開地區規模就是一個普通市，京都幫還想轉正當市政府不成？
但目前改革還沒到這一步，也需要京都幫這種組織暫時維穩。
京都幫目前是一個不錯的幫派勢力，等到未來平開市成立，就可以拿來殺了祭旗。
如果陸昭願意保，那就讓他們平穩落地。
陸昭這個時候提起，應該是想讓京都幫平穩落地。
或者有其他打算。
“具體是什麼問題？”
陸昭道：“目前平開地區主要靠自治，進而出現了京都幫這種民間組織。他們現在固然有積極作用，但肯定不能一直這麼下去。”
柳浩問道：“你有什麼建議？”
陸昭道：“我提議將平開地區作為試點，先空降一套領導班子下來，接管平開地區的治理問題。”柳浩道：“這恐怕有點困難，我沒有這個權力，平開地區要是設定領導班子，那得是設立市一級單位。”
陸昭解釋道：“我們可以指導協調的名義，只是下放一個工作組，指揮京都幫工作。”
“……”
電話另一頭，柳浩沉吟片刻。
他大概已經明白陸昭想幹什麼，要將京都幫給徹底洗白，提前解決一個隱患。
無論之前京都幫給他多大的幫助，它歸根結底都是一個黑幫。
可改革還未到這一步，自己先走一步會不會出問題？下放一個工作組，要是再度引發華夷矛盾怎麼辦？成功了只能算一個政績，失敗了就是重大工作失誤。
而且這不是柳浩負責的，他有這個權力，卻沒有這個義務。
只是陸昭都開口了，那事情也不是不能辦。
畢竟以後肯定是會有求於他的。
“我待會兒找人開個會，晚上就給你答覆，應該是可行的。”
“麻煩你了柳叔。”
“不用那麼見外，都是自己人。”
陸昭一聲柳叔，頓時讓電話裡傳出的聲音都爽朗了幾分。
不同人說同樣的話，份量是完全不一樣。
陸昭就像一家優質企業，誰都想來投資，卻又不是誰都能投資的。
堀北濤在一旁看著不出聲。
他能夠從電話裡，那位如今南海道的“攝政王’口中，讀出對方對於陸昭的尊重，兩人是以一個平等地位交流。
這絕對不是武侯女婿能夠帶來的地位。
套用幫派內部的規矩，二把手不需要對一把手的女婿低頭。
“陸哥在如今的蒼梧官場裡，地位都這麼高了嗎？
陸昭與柳浩閒聊了五分鐘，隨後結束通話電話。
陸昭重新看向堀北濤，囑咐道：“後續工作組下來，你一定要全力配合工作，借用這個平給自己上履歷，先把先進民族代表的名額佔下來。”
隨著改革進行，原本的邦民統戰價值會越來越強，這是堀北濤唯一能利用的資源。
能不能借此為跳板，提前步入官場就看這一次了。
堀北濤鄭重點頭道：“我一定會全力支援，不惜一切代價。”
“不用那麼嚴肅。”
陸昭拍著他肩膀，寬慰道：“這個事情也算水到渠成，你把京都幫治理得不錯，把那些黑惡分子都換掉了。”
“要是還像我剛來的時候那樣，可能早就被打掉了。”
他對於堀北濤工作能力是認可的。
至今為止，京都幫都沒有鬧出事端來，足以見得堀北濤的能力。
堀北濤微微鬆了口氣，也逐漸放鬆下來，笑道：“還有一件事情忘記跟陸哥你說了，現代建設集團已經實現盈利。”
“靠著承接平開、平恩兩個地區的公共工程，現代建設這個季度利潤破億，在冊正式工人破了五萬，勞務用工達到了三十二萬。”
聞言，陸昭臉上多出一分笑容，誇讚道：“很好，非常的好！果然搞企業還是得靠你。”
這對於他來說，無疑是一個好訊息。
現代建設集團是林知宴提議並出資建立的，給他未來上任交州鋪路，但具體運營與用工是堀北濤負責。重建交州需要一個龐大的建築隊伍，提早培養自己的建設集團，好過未來給其他人當豬宰。十萬技術工人，能管理四十二萬勞務工人的團隊，這將在未來成為自己的一大助力。
“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堀北濤順勢邀請道：“陸哥今晚有空嗎？我們很久沒一起吃飯了。”
陸昭心情不錯，直接答應下來：“可以，不過得是正經正規的。”
堀北濤道：“我親自下廚，絕對是不違規的。”
雙方都不是缺錢的人，陸昭又不好色，那下廚就是最好的選擇。
當天晚上，陸昭、曹陽、周晚華三人一同來到了堀北濤住所。
一間高階公寓，不寒慘，也算不上奢靡。
堀北濤下廚，準備了一桌子的扶桑料理，並給每人倒了一杯扶桑清酒。
曹陽喝了一口，嫌棄道：“喝的跟馬尿一樣。”
堀北濤拿出一瓶茅牌道：“喝這個吧。”
“這還行。”
曹陽拿過白酒，給周晚華的清酒潑了，倒上一杯茅牌，道：“周局，別喝這個馬尿了，陸哥要不要？”“先喝完這個吧。”
陸昭拿起清酒一口飲盡，隨後見到曹陽沒有給堀北濤倒，後者也沒有什麼意見。
顯然他們已經習慣，或者一直以來都是這麼相處的，堀北濤單方面討好他們兩人。
畢竟三人本身就不是一個階級，華夷之別實施那麼多年，要說沒有尊卑是不可能的。
更別說最開始的時候，曹陽是特反大隊長，周晚華已經是治安局局長，兩人都算得上青年才俊。團隊裡尊卑太分明，顯然不是一件好事。
可以他是尊，其他人是卑，但不能是每個人都有尊卑。
如此影響團結，妨礙協作效率，可能會出現互相使絆子的情況。
再者，如果僅僅是因為堀北濤的身份就低人一等，那就是對華夷改革最大的挑戰。
如扶桑、呂宋、中南半島等等地區，一直有本土反開化勢力，他們自然是需要消滅的。
但堀北濤這個具體的個人，還是為改革事業做出貢獻的，不應該被排除在外。
陸昭夾起一塊炸蝦，開口提及：“堀北最近搞的現代建設集團不錯，這個月季度營收破億，僱傭了幾十萬工人，負責平恩、平開兩個地區的市政規劃。”
此話一出，曹陽與周晚華前後附和。
“錢這麼好賺嗎？動不動就破億。”
“商業活動自然賺錢，真正厲害的是能夠管理幾十萬工人的團隊。以後陸哥要是上任交州，這個現代建設集團非常關鍵。”
一個事情，兩個人的政治能力高下立判。
曹陽屬於軍犬級別，周晚華屬於精英。
但兩人並未對堀北濤另眼相看。
道理很簡單，現代建設集團是林家的，是林知宴這個嫂子的鈔能力與人脈。
堀北濤固然有功勞，可並不掌握資源，也就沒有話語權。
他們要誇，也只會是捧陸昭的場子。
陸昭繼續說道：“這個事情堀北功勞很大，我打算推舉他作為民族先進代表，作為宣傳口的典型。”周晚華眉頭一挑，看向了略顯拘謹的堀北濤。
曹陽好奇問道：“陸哥，什麼是先進民族代表？”
“改革肯定要立典型，扶桑人數量挺多的，肯定是要推舉出一個代表。”
陸昭解釋道：“等到交州特區成立，堀北可以藉著這個身份，直接進行參政議政，也可能會更早一些。一旁周晚華進一步解答：“這也算一個有歷史意義的身份，就好比如部隊建軍第一批士官。”“嘶！”
曹陽倒吸一口涼氣，隨後對堀北濤道：
“堀北同志，恭喜啊。”
這個憨貨也一點都不遮掩。
陸昭扯了扯嘴角。
堀北濤嘴角止不住笑容，連連謙虛道：“都是陸哥的幫襯，如果不是陸哥，我可能就銀鐺入獄了。”或者是拿著身份，隱姓埋名當一個普通人。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如今天來得風光。
周晚華也舉杯道：“恭喜了，堀北同志。”
“同喜。”
堀北濤受到兩人認可，似喝了二兩白酒一樣，整個人面紅耳赤。
隨後飯局上，氛圍明顯融洽了許多，堀北濤也能加入到他們的話題。
他說話曹陽與周晚華也會傾聽，尊重他的意見。
陸昭短短兩三句話，便彌合團隊內的隔閡。
這並非他用自己的威望給堀北濤站，而是透過人事任用，給其他兩人看到堀北濤的未來。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故能擇人而任勢。
如何駕馭勢，他早已經運用自如。
曹陽與周晚華都不是壞人，他們與堀北濤的隔閡是環境導致的。
想要消弭隔閡，就不能從人身上下手，而是透過本質，告訴他們未來會改變。
堀北濤現在是黑幫頭目，是一個沒有政治權力的邦民，但未來會在交州佔據一席之地。
陸昭所要建設的是一個讓所有人都能自由發展的特區，而不是換湯不換藥的邦區。
如果未來領導層都根據華夷身份有尊卑，那改革從根子上就是錯誤的。
扶桑幕府是反開化勢力，需要進行人道毀滅。
堀北濤這個具體的人卻不是。
二者關係要進行區別，而不是進行無差別攻擊。
晚餐結束。
周晚華、曹陽、堀北濤三人都知道陸昭作風，便沒有提第二場的活動。
走下公寓，夜風裹著江面的潮氣撲面而來，吹散了酒意。
曹陽為陸昭開啟車門，等他坐入後座後，朝著周晚華丟去鑰匙。
“老周，你開車更穩。”
“我踏馬是盲人，到時候給你衝進江裡。”
周晚華接過鑰匙，隨後也沒有拒絕，坐進了駕駛位。
以他的能力，能夠清楚感知到道路路況，開車確實更穩。
三人上車，汽車引擎剛剛發動。
“陸哥。”
堀北濤站在後車窗旁，嗓音略顯乾澀。
車內，陸昭轉過頭來，路燈燈光照在他俊朗面龐上，在眉骨處投下一片陰影。
一雙丹鳳眼明亮透徹，眸子似深井映出的皎月。
雖然陸昭從未提及自己樣貌，也很少讓人討論這方面的事情。但外貌無時無刻不在影響其他人，從最直接的視覺感官上，他就高人一等。
自古以來，天人異象深入人心。
陸昭疑惑問道：“怎麼了？”
堀北濤張了張嘴。
他滿腹感謝卡在喉嚨，不知如何表述。感謝的話說太多了，以至於顯得廉價。
他如今的一切都是陸昭給的，沒有陸昭他什麼都不是。
所以堀北濤對於周晚華與曹陽的態度都是平常心，他自我定位就是如此。
周曹二人是帶資進組，有著自己的資源與勢力，又都是體制內的精英。
他是一個黑幫頭目，必須仰仗陸昭才能存在。兩人輕視自己很正常，沒有明著看不起自己已經算高素質可陸昭還是給了他尊嚴，給了他一個足夠讓其他人尊重的身份。
“我……”
堀北濤極力擠出一個音，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就流出來了。
陸昭沒有嘲笑他，扭頭詢問曹陽：“有煙嗎？”
“有。”
曹陽掏出一盒煙與打火機。
陸昭全部拿去開門下車，給堀北濤遞了一根菸。
“心情不好，就抽一根吧。”
“拿著。”
堀北濤接過煙，陸昭幫他點燃。
打火機的火焰刺破黑影，留下點燃的菸頭。
他吸了一口，因為太急嗆了出來。
不知是尼古丁的作用，還是情緒被打斷了。
堀北濤將一根菸抽盡，稍作平復，面容鄭重道：“陸哥，我真的很感謝你，以後你有什麼事情，只需要一句話。”
“我知道。”
陸昭拍了拍他肩膀，道：“時候不早了，早點休息。”
說完，他又重新回到了車上。
車輛發動，鑽入了黑夜中。
堀北濤將菸蒂掐滅收好，邁著堅定的步伐返回公寓。
他不知如何表述，但會用行動證明。
所謂報君黃金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便是如此。
車內，曹陽與周晚華沒有提及剛剛的事情。
他們不覺得堀北濤矯情，換作自己也頂不住陸昭這種禮遇。
自己也同樣受陸昭提攜，只是他們處境沒有堀北濤那麼糟糕。
而今天陸哥如此待堀北濤，未來也會這麼待自己。
九月十一號，夜晚。
他們站在時代的岔路口，追隨著陸昭的身影，去迎接時代的浪潮。
前途如何他們未曾知曉，只知士為知己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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