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陸昭不說話，王守正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葉槿幹得出這種事情，以她直腸一般的邏輯，老兵們受委屈了，罵兩聲非常正常。
這個無關他是不是天侯。
當年的事情是組織做錯了，那為什麼不能讓老兵們發洩一下？
且這個事情可大可小，主要看天侯本人意見。
老兵們已經退休，不是幹部，屬於人民群眾的一部分。
他們罵官署，頂多就是一個警告。大部分時候官署是不會理會的，真去抓人反而引發更大的輿情。如果王守正本人不介意，那麼這個事情完全可以無視。
他本人不介意，權當是給老兵們的補償，畢竟當年的事情確實是錯了。
透過老兵們的口舌，可以安全傳達出自己要實行改革的訊號，讓大多數中下層幹部能夠察覺，讓大眾聽見聲音。
如此才能不斷積蓄力量，直至變成山呼海嘯般的改革浪潮。
王守正篤定自己是引領潮頭的人，卻不覺得單靠他一個人，透過打擊具體官員與派系可以完成改革。風起於青萍之末，或許今天的謾罵，會在自己死後形成推動時代的狂風。
“被罵兩句也是可以接受的。”
王守正心中想通，宰相肚裡能撐船，天侯肚裡能撐兩艘。
他轉移話題道：“這個事情我們暫且不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收場？如果工作完成不了，我可是要給你處分的。”
陸昭鬆了口氣，回答道：“以誠待人，以禮服人。”
王守正問道：“具體呢？”
陸昭回答：“話療和補償，我收集到了很多老兵這些年遭遇的不公平待遇，我打算以後一點點去解決。他這段時間不是純捱罵，還收集到了很多針對退伍軍人的違規操作。
王守正面露疑惑，盯著陸昭的眼睛。
“這小子是這麼純良的人？’
陸昭是最近才進京的，但兩年前王守正就注意到了他，並瞭解了他一系列動作。
從金融補劑事件開始，陸昭就展露出了極高的政治手腕。透過自己與生命補劑委員會的鬥爭，以及劉瀚文與陳雲明的不和，成功將一個走私案件變成了政治風暴。
那時，還能解釋陸昭是蒙對了，他這個人就是秉公執法，鐵面無私。
但聯合組的諸多事情，讓王守正確認這小子絕非純良。
就像年輕時期的自己一樣，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薩心腸，一切都是為了國家和人民。
“這些都是應該做的，但我現在只想知道，你怎麼完成統戰工作。”
王守正強調道：“新軍幹部建設，這些老兵至關重要，要是給他們氣回去了，我要你一個個找回來。”陸昭回答道：“我已經安排黎東雪同志，讓她負責託底。”
王守正聞言，立馬就明白陸昭這是打算讓黎東雪代替自己，成為葉槿的代言人。
只是這樣子就脫離了他的安排。
“不行。”
王守正搖頭道：“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你不能交給其他人。”
陸昭面露疑惑，隨即大概明白言外之意。
他坦言道：“我確實想完成這個工作，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做。”
“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重要？”
王守正怕這小子拎不清，進一步提點道：“你若是成功完成統戰工作，以後這些老兵都會認你，後續去南中道視察會順利很多。”
“你推舉的這個人，她與你關係密切，可終究不是你本人。人脈每過度一層，效果就會差一半。”黎東雪與陸昭的關係，王守正是知道的。
前者作為五雷神通繼承人，聯邦天侯肯定需要進行關注。如果五雷神通能夠順利繼承，那聯邦又多了一根定海神針。
說實話，王守正不想讓黎東雪幹這個事情。
那樣她未來可能會成為陸昭的威脅，進而影響到自己的佈局。
陸昭正色回答：“老兵們與組織之間還存在巨大矛盾沒有解決，我需要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我作為葉槿代言人，那就沒有資格解決這個問題。”
“我只有作為軍團統籌部官員，作為天侯特使才能解決這個矛盾。”
此話一出，王守正微微愕然。
他知道老兵們與組織有矛盾，卻沒想到陸昭竟然以這個為理由，放棄了自己準備的人脈。
“這小子果然是最適合的人選，如此責任心值得讚賞。’
王守正心底是認可的，越發覺得自己的眼光非常正確。
陸昭只要能成功接班，那能否復興只在於天災，只要有一定的條件與環境，他必然能讓國家復興，讓人類復興。
但王守正不打算讓陸昭胡鬧下去。
老兵們與組織有間隙，未來才能死心塌地跟著陸昭。
這是一個立場問題，王守正看的是自己死後的十年，新軍最好是一個與武德殿有間隙的軍團，這樣才能完全倒向陸昭。
造反是需要極大勇氣的，走投無路就是最大的勇氣。
他搖頭道：“這不是你該做的，我給你三天時間，必須要讓老兵們同意簽字入伍，必須是你來出面。”陸昭聞言，神態略顯錯愕，沒想到天侯是這種回應。
隨後他很快平復，語氣堅定道：“如果您覺得我的工作方向有問題，可以換一個人來。”
王守正眉頭一挑，警告道：“你這是違抗命令，不要太有恃無恐。”
就算有葉槿撐腰，也不能公然違抗命令。
否則，你是天侯，還是我是天侯？
這小子疑似有點過於叛逆了。
“我並沒有違抗命令。”
陸昭身姿依舊挺直，嗓音洪亮地回答：“我目前的職責就是給退伍老兵進行統戰工作，我有義務與責任開解他們，並解決他們的訴求。”
“你有什麼權利去解決？”
“我會向有關部門提交申請，要求他們去解決。”
王守正無言。
什麼叫要求他們去解決？你如今這個職務，他們敢不解決嗎？
明目張膽的狐假虎威，如果不是葉槿的存在，王守正真要給他弄去看檔案室了。
“我不管你在想什麼，反正這個事情就這麼定了。你必須作為葉槿同志的代言人，去收服那些老兵。”陸昭問道：“為什麼？”
王守正道：“沒有為什麼，等以後你就明白了。”
陸昭閉嘴不回應，似乎還不太服氣的樣子。
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如果天侯覺得自己錯了，那就換一個人來。
這不是有恃無恐，而是作為一個官員，理應履行的責任。
王守正莫名感到些許惱火。
他真想給這小子吊起來抽兩頓，怎麼就這麼難管教？
正當王守正想發火的時候，房間內出現了一道身影。
身穿老式軍裝，綁著一個大麻花辮，一副三十年前的打扮，一雙平靜清澈的眸子。
葉槿站在陸昭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先回去休息。”
陸昭毫不猶豫地回應，轉身離開了房間。
雖然在職務上，王天侯無疑是最大的，所有人都要聽他的，但陸昭對於葉嬸嬸絕對忠誠。
房門開啟，站在門口的魏竹，看到裡邊多出了一個神秘女子，只見背影，不見面貌。
她沒有多說，主動關上了房門，心底記下這個時候，到時候跟許首長報告。
魏竹是許志高安排進來的，她的日常任務除了協助天侯工作以外，還有就是讓許首長實時獲知情況。這也是王守正默許，乃至主動配合的。
許志高不贊同他的想法，卻願意支援他。為了消解對方的不安，讓許志高獲得最大的知情權是必要的。隨後魏竹送陸昭返回賓館。
辦公室內。
王守正與葉槿兩人四目對視，前者從椅子上站起來，面帶笑容的伸出手：“葉槿同志，好久不見。”“免了，有事說事。”
葉槿態度異常冷漠，一點好臉都不給。
王守正早已經習慣，開門見山道：“關於老兵的統戰工作是出於長久考量，我希望這個人是陸昭，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跟葉槿說話，閒聊與寒暄反而會惹她厭煩，不如直接把事情挑明。
再者，葉槿同志現在願意現身，也算是一個不小的進步。或許明天就能夠找她幫忙，以後可以重回體制。
循序漸進，不急於一時。
葉槿詢問道：“為什麼？”
王守正道：“前因後果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但歸根結底我是在給陸昭鋪路，在這方面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葉槿道：“小陸選的那個丫頭與他關係很好。”
“也不行。”王守正搖頭，“你應該清楚，將來特區與新軍事緊密聯絡，他在新軍內部有人脈會減少許多麻煩。”
葉槿稍加思索，覺得有道理，問道：“那你為什麼不直接給他軍政大權？讓他軍政一手抓？”王守正斷然拒絕：“我沒辦法給這種權力，現在齊復已經是武德殿心腹大患。渤東王都沒有解決，我還要搞出一個交州王？”
葉槿秀眉微蹙道：“陸昭不一樣，這幾年來他做的許多事情你應該也看到了，他能接過你的擔子。”“那是以後的事情，不過………”
王守正話鋒一轉，道：“你這個提議我會考慮的，如果將來情況惡化，確實該給陸昭更多底牌。”他也是這麼想的，但自己得雙贏。
陸昭是他們共同認定的繼承人。
至於用什麼方式，又以什麼形式達成，那就是各自都有想法。
為了讓事情能夠順著自己的想法推進，就需要想辦法拿捏葉槿同志，製造她的需求。
又比如陸昭，他的想法會打亂王守正的佈局。
王守正、葉槿、劉瀚文、陸昭他們內部既對立又統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軍政大權會遭遇巨大的阻力，我要多方協調，籌備很長一段時間。目前讓他作為你的代言，絕對是最穩妥的。”
“葉槿同志，你覺得呢？
葉槿點頭認可，道：“確實如此。”
王守正臉上露出笑容：“那事情就這麼定了？”
“不。”葉槿搖頭道：“我覺得小陸的想法更好。”
說完，她轉身消失在房間。
如果是以前，葉槿肯定是會同意王守正的方案，如今情況不一樣了。就算王守正方案更好，葉槿還是會選擇陸昭。
這是一個信任問題。
王守正笑容消失，左思右想一時拿不出一個替代方案。
難道真讓唐紫山的弟子摘桃子？
要是以後陸昭跟黎東雪鬧掰了怎麼辦？
本來一個沒有風險的事情，怎麼就變得這麼麻煩？
王守正揉著眉心。
雖然也不是什麼壞事，但自己的安排出現偏移，讓王守正有點不舒服。
他得想辦法治一治陸昭這個小崽子了。
葉槿同志都被你教壞了！
長安接待處賓館。
陸昭回到房間，葉槿已經坐在沙發上，似乎等待許久。
他上前打招呼道：“葉前輩。”
“嗯。”
葉槿點頭，還未等他詢問，便主動提起：“剛剛我和王守正談了一下，你作為我的代言人可以減少很多麻煩。”
陸昭依舊堅持道：“但矛盾總要有人解決。”
“那就依你吧。”
葉槿不再勸說。
她可以理解王守正用意，也覺得有道理，但還是選擇相信陸昭。
陸昭詢問道：“葉前輩，王天侯為什麼這麼抗拒？”
明明這應該是一件有利於組織的事情。
葉槿言簡意賅回答：“反開化分子是這樣的。”
陸昭不再追問。
心中大概有所預期，就跟劉爺一樣，這些大人物都有嚴重的大家長主義傾向。
王天侯看樣子更加嚴重。
如果自己以後能問鼎，那肯定是要民主化，多聽取各方意見。
“不過這也算遇到阻撓，找師父參考一下，避免以後徹底給王天侯惹毛。’
陸昭直接盤坐於地打坐。
葉槿見狀，身形消失於房間。
她也不是一直跟著陸昭，平日裡還是會偷摸去其他地方逛一逛，看看曾經待過的地方，偷吃一點各地辦事處的美食。
畢竟她沒有錢，淺嘗兩口不入刑。
混元。
陸昭走上階，步入道觀內。
老道士閉目入定，細微的心臟跳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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