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來想去,江瀚最終還是同意了趙勝的計劃。
他沒有別的選擇。
現在是大軍突圍的生死之際,他的麾下,有將近七千多名把性命託付給他的將士。
任何一絲的仁慈和不忍,都可能釀成大禍。
趙勝的辦事效率很高,當天下午,一張巨大的告示,便被張貼在了銀川城的西南角。
這裡是銀川城的“貧民窟”,住的都是城裡最貧苦的百姓。
告示一經貼出,立刻便引來了無數的目光。
一旁還站著幾位掌令,他們手裡拿著銀子和糧食,不停地給周圍的貧苦百姓,宣講著告示上的內容。
“各位鄉親們,我家大帥急招三百‘輸糧兵’隨軍突圍!”
“自願報名!合格者可領白銀十兩,小麥兩石!”
“此去九死一生,一經入選,不可反悔!!!”
此話一出,整個貧民窟,都沸騰了。
掌令們身邊,擠滿了聞風趕來的饑民百姓,圍得是水洩不通。
要不是周圍還站著一眾甲士,估計這幫饑民,當場就能把那幾袋糧食和銀子,給搶得一乾二淨。
白銀十兩,小麥兩石!
對於這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饑民們來說,這可謂是一筆鉅額的財富。
十兩銀子,按照現在寧夏飛漲的物價,差不多能買兩石粟米,再加上兩石小麥,如果每頓都喝稀粥,差不多能讓一家三口,多活個小半年。
“咱幹了!”
人群中,一個滿臉菜色,渾身浮腫的漢子,紅著眼睛站了出來:
“娃娃已經兩天沒吃食了,與其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倒不如用咱這條爛命,給他們換一條活路!”
這番話瞬間點燃了人群,饑民們不約而同的,忽略了九死一生的警告,爭先恐後地加入了輸糧隊。
在他們看來,留在城裡,本就是等死罷了,無非是早死幾天,還是晚死幾天的區別。
還不如趁著能動彈,想辦法換點糧食出來。
江瀚沒有出現在招募現場,他只是站在不遠處的酒樓上,推開窗戶,沉默地看著下方那片瘋狂的人群。
不出一個時辰,三百人便輕鬆招滿。
眼見輸糧隊不再招人,不少沒能被選中的百姓,頓時急了。
他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掌令的大腿,哭天搶地,苦苦哀求著再給一個名額,也給他們家裡留下一條活路。
而其他被成功選中的“輸糧兵”們,臉上卻洋溢著笑容,看不到半分將要去赴死的悲傷和恐懼。
江瀚默默地看著這一幕,胸口彷彿被一塊巨石堵住,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關上窗,轉身離開了酒樓。
誰又不想活著呢?
不光是這群用命換糧的百姓,還有傷兵營的弟兄們。
趙勝一共在傷兵營裡,找到了三十二名,自願點火殉爆的死士。
這幾天的時間裡,他們都享受到了最高的待遇。
這幫人被安置在最舒適的營房裡,換上了乾淨整潔的衣裳,每日好酒好菜的伺候著;
軍中的醫匠也隨時在側,為他們清洗和包紮傷口,儘可能地替他們減輕痛苦。
所有人都清楚,這是他們最後的日子了。
突圍的前一天晚上,夜色深沉。
江瀚命人抱著幾壇從王府裡找來的好酒,走進了這間特殊的營房。
“大帥來了!”
見到江瀚進來,所有還能動彈的傷兵,都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都坐著!別動!”
江瀚見狀,連忙上前幾步,止住了眾人。
他走到營房中間,將懷裡的酒罈重重地放在地上,沒有說什麼多餘的廢話,只是默默地為每一個人,都倒上了一大碗烈酒。
看著周圍一張張堅毅的面孔,江瀚端起自己的酒碗,緩緩地轉了一圈:
“弟兄們,我敬各位一碗!”
說罷,他仰起頭,將手中那碗烈酒一飲而盡。
見此情景,周圍的傷兵們也紛紛端起了酒碗,在同袍的攙扶下,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江瀚看著他們,沉聲道:
“多的我也不說了,你們還有什麼心願未了?”
“都說出來,只要我江瀚能辦到的,就絕不含糊!”
營房內,一片沉默。
等了許久,旁邊的一名斷腿老兵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豁達的笑容。
“大帥,這幾天趙書辦能辦的都辦到了,咱們這些人,早就沒什麼遺憾了。”
“以前過的啥日子,咱就不說了,大夥兒心裡都清楚。”
“自從勤王路上,跟了大帥您起事造反,俺這條命,就算活夠本了。”
“跟了您之後,這兩年,吃了多少頓肉,拿了多少餉銀,咱自己都記不清了。”
“俺這條命就是大帥您給的,如今成了廢人,還能在最後報答大帥一次,俺也算值了!”
這老兵話音剛落,周圍的傷兵們,也紛紛出聲附和。
他們沒有提任何要求,只是用最平靜的語氣,和江瀚閒聊打趣,訴說著自己的生平。
彷彿即將要面對的,不是一場必死的任務,而是一次普通的長途遠行。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這從來不僅僅只是一句詩詞,更是古代軍士們真實的寫照。
酒過三巡,江瀚看著眼前這些面帶笑意,坦然赴死的勇士,心中百感交集。
他突然問出了一個問題:
“弟兄們,你們當中可有家中無子,香火無繼之人?”
話音剛落,營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原本還帶著笑意的幾個漢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眼神中還帶著一絲傷感。
這群人當中,大多都是無牽無掛的光棍;
有家眷的,基本都在連年的天災中死絕了,哪裡還談得上什麼子嗣繼承。
在這個時代,都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雖說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但要是死後,連個燒香祭拜的後人都沒有,未免也太過悲哀了。
江瀚看著他們,緩緩地站起身:
“把你們的腰牌都給我。”
聽了這話,營房裡的傷兵們面面相覷,十分不解,但還是下意識地,聽命解下了腰間的木牌。
江瀚一個一個地走過去,將三十二名傷兵的腰牌,盡數收攏到了自己手中。
在明代,士兵們手上都會有一塊腰牌,上面沾著腰牌紙,詳細記錄了每個士兵的名字,籍貫。
江瀚看著手裡這些沉甸甸的腰牌,語氣無比鄭重:
“弟兄們,你們的名字,我都記下了。”
“我不能給你們憑空變個兒子出來。”
聽了這話,原本還算鎮定的傷兵們頓時紅了眼眶,再也支撐不住,紛紛跪倒在地。
“大帥!!”
營房之內,哭聲,響成了一片。
沒有悲傷,只有無盡的感激。
他們可以安心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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