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的春雨,似乎憋足了勁要將整個呂梁山脈都澆透。
連綿不絕的陰雨已經持續了數日,天地間都是一片灰濛濛的景象。
當曹文詔率軍趕到寧武關時,關內的守軍告訴他,早在幾個時辰前,鄧陽就先他一步往靜樂縣去了。
許鼎臣給鄧陽的調令是火速馳援靜樂,鄧陽也不敢耽擱,更不想和曹文詔合兵一處,他只能帶著黑子和趙勝冒雨趕路。
鄧陽估摸著此時江瀚已經拿下了靜樂,但曹文詔的到來卻讓局勢變得複雜起來。
他急著找到江瀚,想聽聽下一步怎麼辦,畢竟自己這支人馬名義上還歸朝廷節制。
曹文詔來了,他到底是走還是留。
而此時的江瀚已經和王嘉胤分兵,正帶領部隊北上,頂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在呂梁山中挑選合適的戰場。
雨水順著他的鐵盔往下淌,江瀚停下腳步,站在了一個名叫翻天峁的小山頭下面,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
江瀚覺得,把戰場預設在翻天峁這個小山頭很不錯。
翻天峁的半山腰,是官道的必經之處,呈現出一個兩頭寬中間窄的形狀。
最窄的地方,算上道路兩旁傾斜的土坡,僅有七步寬,最多也不過十步左右。
但寬的地方也寬,除了中間那二十里路狹窄難行,山頭下面的寬度有百步左右。
有些地方還有山間小路,東西走向的山樑一樣能爬上去。
但眼下這鬼天氣,山坡溼滑泥濘,想要爬山太過困難。
曹文詔的大軍要想繼續南下,就必須打穿這條南北走向的山間官道。
江瀚的計劃很簡單,搶先一步上山,卡住那段最窄的地方,便能將曹文詔給攔下來。
鄧陽遠遠瞧見江瀚的部隊,連忙帶著黑子和趙勝迎了上去。
他顧不上抹去臉上的雨水和泥漿,開門見山的問道:
“將軍,曹文詔率領三千官兵,棄馬步行,正往靜樂趕。”
“眼下該如何是好?”
江瀚聽罷,沉思片刻後,朝著他吩咐道:
“你們這一部,暫時不要露面。”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林子,
“先找個隱蔽的地方貓起來避雨,儲存實力。”
“等我這邊打完了,你們再設法繞路,翻過後邊的宋城牆遺址,走荷葉坪,去岢嵐縣和尤世祿匯合。”
江瀚並不想讓他們參戰。
鄧陽這支“官軍”,現在加入阻擊曹文詔的戰鬥,意義不大,反而會過早暴露這張底牌。
將其繼續埋伏在官軍序列裡,將來在關鍵時刻,或許能發揮更重要的作用。
曹文詔是猛將不假,可最後不照樣死在了李自成手裡?
李自成能辦到,他江瀚未必就不能辦到!
鄧陽一聽這話,不由得吃了一驚,江瀚這是要回頭硬撼曹文詔啊!
雖然震驚於江瀚的膽魄,但不用自己親自上陣和曹瘋子拼命,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一旁的黑子卻不幹了,他才是真正帶兵的把總。
黑子皺著眉頭,甕聲甕氣地問道:
“旗總,這曹文詔可不好打,要不我帶兵和你一起吧?”
江瀚搖搖頭,指著前方的山頭解釋道:
“沒用。”
“這山道狹窄崎嶇,大軍擺不開陣勢,就算有再多的兵馬,真正能接敵的也就那十來個人。”
“你帶人上來,也只能擠在後面乾瞪眼。”
“你要是真想打,那就帶人走小道,看看能不能抄了曹文詔的後路。”
“但記住了,一定要換個旗號,把官軍的旗幟都給我摘了!”
就在說話間,前方派出去的探子已經飛奔回報,急切道:
“將軍!發現曹文詔大隊蹤跡!”
“官軍還有三十餘里便到,全是步卒,只帶了少量馱運裝備的騾子。”
三十里?!
江瀚一聽,皺緊了眉頭。
他沒想到曹文詔在這種的鬼天氣裡,還能跑這麼快。
自己這邊,還沒來得及佔住山頭,卻馬上就要接敵了。
江瀚這一路行軍,可謂是困難重重。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現在卻變得越來越大。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身上,士卒們身上的油布和蓑衣根本擋不住,很多人渾身都溼透了,凍得他們瑟瑟發抖。
腳下的黃泥土路徹底變成了爛泥塘,一腳踩下去,拔出來都費勁。
即便是能拔出來,靴子也還留在爛泥裡。
不少人乾脆就脫了鞋,赤著腳在冰冷的泥水中跋涉。
弓手們小心翼翼地撕下油布,仔細裹好自己的箭壺,生怕箭羽沾上水。
雨天對遠端武器的影響很大,比如弓箭。
箭羽一旦溼了,就會縮小變形,而箭矢自然也會失去準頭,變成隨緣箭法。
至於鳥銃、三眼銃這類火器更是廢了大半。
只有少數用油布精心包裹的火器,還能勉強用用,但能不能打響,也得看運氣。
其中最慘的,莫過於董二柱的炮營了。
董二柱本來準備了不少油布,想把他的寶貝疙瘩們護好,到時候狠狠地給曹文詔來幾炮。
可隨著雨勢越來越大,一大半火炮都陷進了泥地裡,動彈不得。
眼看著自己的寶貝疙瘩就要被淹了,董二柱連忙找到江瀚求救。
江瀚看著泥濘中掙扎的炮營,也是一陣頭疼。
眼下大戰在即,哪還有時間管這些笨重的火炮。
江瀚也沒辦法,只能撥了幾匹騾子給董二柱。
並吩咐他,把火炮都拖到旁邊高一點的土坡上,用油布蓋好,隨後再跟上來。
這鬼天氣,炮營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步卒了!
江瀚這邊,緊趕慢趕地,終於爬上了翻天峁。
而二十里之外,曹文詔派出的探子也發現了江瀚部隊的蹤跡。
“曹總兵!賊兵出現在山頭官道,已經堵住了去路!”
曹文詔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中寒芒一閃,毫不猶豫的下令道:
“整隊!準備迎敵!”
他決定親率本部一千五百關寧兵,前往山頭破敵。
曹文詔嫌棄王世虎墨跡,於是便把他帶來的秦兵都留在了山下,要他布好第二道防線,免得被賊兵給突了出來。
就這樣,在重重雨幕之中,兩支精銳步兵狹路相逢。
此戰,由李老歪率部打先鋒。
山脊狹窄,最多隻能擺開十個人。
由於火器成了擺設,李老歪乾脆將麾下最精銳的刀盾手全部頂在了第一排,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盾牆。
盾牌後面,則是手持丈五長矛的長槍兵,負責伺機殺敵。
盾牆在前,槍林在後。
曹文詔看著這陣勢,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朝著身邊的孫守法吩咐道:
“孫遊擊,你點四百精兵,上去衝一衝,先試試賊兵的成色!”
孫守法點點頭,領命而去。
他挑選了四百步卒,擺出了同樣的陣型,朝著李老歪的陣線發起了衝擊。
“殺!”
狹窄的官道上,兩排長盾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前排計程車卒頂盾角力,而他們後面的長槍兵則抓住一切縫隙,瘋狂地將手中的長矛往前捅刺。
雨水、汗水、泥水混雜在一起,吶喊聲、兵器碰撞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就在正面激戰的同時,雙方身後計程車兵也沒閒著。
哨長們聲嘶力竭地指揮著,不斷向兩翼的山坡調兵遣將,試圖從側翼包圍敵軍,或者至少佔據更高的位置,以獲得更大的戰場優勢。
很快,官道兩側的山坡上也爬滿了雙方計程車兵,他們兩兩結陣,以盾牌鎧甲為掩護,持長矛互相對陣。
可由於雨勢太大,土坡上泥濘不堪,根本站不住人。
山坡上對壘計程車卒們不斷地因為腳滑而跌落,重重地撞向了下方的軍陣。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摔倒、跌落,兩邊的盾牆都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缺口,陣型開始變得混亂不堪。
在後面壓陣的孫守法,敏銳的發現了賊兵的盾牆出現鬆動。
他眼前一亮,隨即拔出腰刀,大吼一聲:
“弟兄們,跟我衝!”
他帶著親兵就想從缺口殺入。
而李老歪此刻也急了眼,他那斬馬刀在這種地方根本施展不開,只能從親兵手裡接過兩把骨朵,一手一個,朝著孫守法迎了上去。
李老歪避也不避,左手的骨朵猛地砸向孫守法的刀背,硬生生砸開了那奮力劈來的腰刀。
巨大的力量震得孫守法手臂發麻,險些脫手。
與此同時,李老歪右手的骨朵照著一個關寧兵的頭盔就掄了下去,只聽“嘭”的一聲悶響,那關寧兵哼都沒哼一聲就癱倒在地。
孫守法見李老歪如此兇猛,也重新打起精神,咬著牙揮刀再次迎著李老歪衝了上去。
可他哪是李老歪的對手?
只一個照面下來,孫守法的刀就被李老歪一錘磕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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