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帆坐在臺階上,看著夜空。
他沒有在想鋼骨,沒有在想淵,沒有在想翎。
他在想麗奈的湯。溫熱的,熟悉的味道。
他在想院子裡那棵大樹,那棵他剛來紫苑鎮時還只有碗口粗的樹,現在已經可以遮住半個院子了。
他在想,這一切結束之後,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端著碗,看院子裡的寶可夢們打架、睡覺、曬太陽。
他忽然想起海。
那個在深淵中失去了所有寶可夢的訓練家,那個重建了琉璃市道館的水系道館訓練家,那個手中握著水滴形狀徽章的男人。
江帆站起身。他走到屋裡,從櫃子裡翻出那塊從能源站帶回來的星骸碎片。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表面流淌著細密的暗金色紋路,每一次脈動都釋放出微弱的創世波動。他走到沙發旁,蹲下身,將碎片輕輕放在翎的掌心。
翎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沒有醒,但她的嘴角上揚得更厲害了。
碎片的光芒融入了她的身體,她的臉色好了一些,眼窩不那麼深了,顴骨不那麼高了。
“能讓她多撐一段時間。”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沒有回頭,只是背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的寶可夢們。“但治不好她。”
“我知道。”
“你還是要帶她去見海?”
“要。”
“為什麼?”
“因為她想見他。”
淵沉默了片刻。“海在另一個宇宙。你的超夢,能跨宇宙傳送嗎?”
江帆看向超夢。
超夢懸浮在屋頂,銀白色的念力收斂到體表。
紫色的眼眸看著江帆,意識波動傳來:“能。但需要精確的座標。而且,傳送後我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恢復。這三天內,我無法使用任何念力技能。”
“三天,夠了。”
“你確定要現在去?鋼骨的人剛走,淵的碎片意志還沒穩定,翎的身體還沒恢復。”
江帆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沙發上的翎。
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揚,手中握著那枚水滴形狀的徽章,拇指不再摩挲了,只是安靜地握著。
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從深淵中走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
等一個可以再見面的機會。
“不等了。”江帆說,“再等,就來不及了。”
他轉身,走向院門口。
噴火龍從大樹下站起來,金白色的尾焰在晨光中燃燒。
耿鬼從樹冠的陰影中探出腦袋,猩紅的眼眸盯著他。
超夢從屋頂降下,懸浮在他身側。
甲賀忍蛙從水池邊走來,水藍色的身影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棄世猴從卡比獸肚子上跳下來,赤紅色的毛髮凌亂但戰意已起。
卡比獸打了個哈欠,圓滾滾的眼睛眨了眨。
六隻寶可夢,六道身影。
淵從門框上直起身,看著江帆。“你一個人去?”
“你留下。看著翎。”
“她不會有事。”
“我知道。”
江帆走出院門口,站在碎石路上。
超夢的念力包裹住所有人,銀白色的光芒開始凝聚。
“翎。”江帆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去找他。你等我。”
翎沒有回答。
她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銀白色的光芒炸裂。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
這一次跨宇宙傳送的感覺,和江帆經歷過的任何一次空間跳躍都不一樣。
不是眩暈,不是失重,而是一種被抽離的感覺。
像是有人把他的存在從一本書裡撕下來,然後貼到另一本書上。
銀白色的光芒包裹著所有人,但在光芒之外,是無盡的、沒有任何顏色的虛無。
超夢的念力在劇烈波動,像暴風雨中的燈塔,光芒明滅不定。
它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銀白色的鱗片上浮現出淡淡的裂紋。
紫色的眼眸半閉著,瞳孔中的光芒忽強忽弱。它在燃燒自己。
江帆伸手,按在超夢的背上。“別急。慢慢來。”
超夢沒有說話。
它只是將念力壓縮得更緊,更密,像一隻無形的拳頭,攥住所有人,在虛無中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光芒炸裂。
琉璃市。
海風的味道。
鹹腥的、溼潤的、帶著海藻和魚腥味的海風,撲面而來。
江帆睜開眼睛,腳下是灰色的石板路,路面被海水侵蝕得坑坑窪窪,縫隙中長著細密的青苔。
遠處是深藍色的海面,波光粼粼,陽光在海面上碎成無數金色的光點。
琉璃市。
豐緣地區的水之都。
一座建在海中的城市。白色的建築浮在水面上,用木樁支撐著,每一棟都像是從海中生長出來的。
水道在建築之間蜿蜒,貢多拉在水面上緩慢滑行,船伕哼著古老的歌謠。
江帆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身後的寶可夢們也沒有動。噴火龍收攏雙翼,金白色的尾焰在海風中搖曳,將周圍的空氣烤得微微發乾。
耿鬼從影子中探出半個腦袋,猩紅的眼眸掃視著四周,它在感知存在。
超夢的念力波動已經收斂到幾乎感知不到。
它的臉色很差,銀白色的鱗片上還殘留著裂紋。
它懸浮在江帆身側,但高度比平時低了很多,像是連飄著都覺得累。
“超夢,休息。”
超夢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念力徹底收斂。
它在節省每一絲能量。
甲賀忍蛙站在江帆身後,飛水手裡劍沒有旋轉,只是安靜地握在掌中。
它的眼睛看著海面,看著那些白色建築,看著水道中游過的寶可夢。
棄世猴和卡比獸在最後面。
江帆沿著石板路向前走。他不知道海的道館在哪裡,但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找水。琉璃市的水系道館,一定在水最多的地方。
他走過一座拱橋,橋下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鯉魚王。
橋的另一頭,是一條更寬的街道,街道兩側是賣海鮮、貝殼、珍珠飾品的攤位。
一個老人坐在攤位後面,手中拿著一把刻刀,在一塊貝殼上雕刻著什麼。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節粗大,但刻刀在貝殼上游走的動作很輕,很穩。他抬起頭,看著江帆,又看了看江帆身後的噴火龍,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光。
“找誰?”老人的聲音沙啞,像海風侵蝕過的礁石。
“水系道館。海。”
老人的手頓了一下。刻刀在貝殼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你找海?你是他什麼人?”
“朋友。”
老人沉默了片刻,放下刻刀,站起身,走到攤位邊緣,指向街道盡頭。“沿著這條街走到頭,左轉,再走兩百步,有一棟藍色的房子。門口掛著水滴形狀的徽章。那就是他的道館。”
“謝謝。”
“不用謝。”老人坐回攤位後面,拿起刻刀,繼續雕刻。“他已經很久沒有訪客了。你來了,他會高興的。”
江帆沿著街道向前走。藍色房子很好找。
整條街上,只有那一棟房子是藍色的。
是一種很深的、近乎於黑色的靛藍,像深海的顏色。
門口掛著一枚水滴形狀的徽章。
和江帆口袋裡的那枚一模一樣。
銅質的,表面有氧化後的暗綠色斑駁,但邊緣被磨得很光滑,像是有人經常撫摸它。
江帆站在門口,沒有敲門。
他的波導之力向前延伸,感知到了裡面的能量波動。
一個人,一隻寶可夢。人的能量波動很弱,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寶可夢的能量波動很強,很強,像海面下的暗流。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男人。他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外套的袖口磨白了,領口也起了毛邊。
他的頭髮是深藍色的,很長,紮在腦後。
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像很久沒有睡過好覺。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像琉璃市冬天的海面,沒有光。
海。
他看著江帆,看了很久。灰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但最終沒有浮上來。
“江帆。”海的聲音沙啞,“你怎麼來了?”
“來找你。”
“找我?”
江帆從口袋中掏出那枚水滴形狀的徽章,放在掌心,遞給海。
海低頭看著那枚徽章,手指開始顫抖。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徽章表面的瞬間,像是被燙了一下,縮了回去。
然後他又伸出手,這一次,他握住了。
“這是...”
“翎讓我還給你的。”
海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江帆,灰色的眼眸中終於浮上了東西。
“翎?她還活著?”
“活著。但快了。”
海的嘴唇在顫抖。“她在哪?”
“紫苑鎮。我的家。”
海轉身,走進屋裡。
他的步伐很快,幾乎是在跑。
他走到一張木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布包,塞進懷裡。
他走到門口,看著江帆。“帶我去。”
“你的道館?”
“道館不會跑。她會。”
江帆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超夢睜開眼睛,紫色的眼眸中滿是疲憊。“我還能傳送一次。但需要座標。”
江帆從口袋中掏出通訊器,接通行者。“行者,把紫苑鎮的座標發給海。他在琉璃市。”
行者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帶著驚訝。“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
“翎知道嗎?”
“不知道。我要給她一個驚喜。”
行者沉默了片刻。“座標發過去了。超夢還能撐住嗎?”
江帆看向超夢。超夢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它的臉色更差了,銀白色的鱗片上又多了一些裂紋,但它的眼神很平靜。
“能。”
超夢的念力再次爆發。銀白色的光芒包裹住所有人。
琉璃市的海風中,那枚水滴形狀的徽章在海的掌心微微發光。
他低頭看著它,看著那些被磨平的紋路,看著那些被撫摸過無數次的光滑邊緣。
他的淚水滴在徽章上,和海水一樣鹹
....
江帆從光芒中走出來,身後的寶可夢們跟著他。
噴火龍的金白色尾焰在暮色中燃燒,將院門口照得通亮。
耿鬼從影子中探出半個腦袋,猩紅的眼眸看著院子裡。
超夢的念力幾乎耗盡,它靠在江帆肩膀上,連飄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甲賀忍蛙走過來,讓超夢趴在自己背上。
水藍色的鱗片在暮色中微微發光。
棄世猴和卡比獸在最後面。
棄世猴難得的安靜,只是看著院門口。卡比獸打了個哈欠,圓滾滾的眼睛眨了眨。
海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大樹,看著樹下那些寶可夢,看著門口那盞還亮著的燈。
他的手中握著那枚水滴形狀的徽章,手指用力,指節發白。
“她在裡面?”海的聲音很輕。
“在裡面。”
海邁步,走進院子。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著什麼很重的東西。
他走過噴火龍身旁,噴火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他走過耿鬼身旁,耿鬼從影子中探出腦袋,猩紅的眼眸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翎躺在沙發上,蓋著毯子,眼睛閉著。
她的手中沒有徽章了,只是安靜地放在膝蓋上。
她的臉朝著門口的方向。
她聽不到腳步聲,她的耳朵已經不行了。
但她感覺到了什麼。
“翎。”海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翎的睫毛動了一下。
“是我。海。”
翎睜開眼睛。深棕色的瞳孔渙散,沒有焦點,但她的臉朝著海的方向。她的嘴唇在顫抖。
“你來了。”
“我來了。”
海蹲下身,握住翎的手。
她的手很涼,像一塊久未融化的冰。
他把它貼在臉上,感受著那份涼意。
他的淚水滴在她的手背上。
“對不起。”海的聲音沙啞,“對不起,我沒有回頭。對不起,我讓你等了這麼久。”
翎的嘴角微微上揚。“你來了就好。”
海沒有說話。他只是握著翎的手,把臉埋在她的掌心。
他的肩膀在顫抖,但沒有聲音。
他在哭,無聲地哭。
翎的另一隻手摸索著,找到海的頭,輕輕撫摸著。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觸到了那些銀白色的髮絲。
“你的頭髮白了。”
“不是白。是褪色了。”
“和琉璃市冬天的海面一樣。”
海抬起頭,看著翎。
他的眼睛紅腫,淚水還掛在臉上。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你還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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