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後，京城。
車輪碾過青石長街，發出沉悶的轆轆聲響。
林家的馬車，終於駛入了這天子腳下，龍盤虎踞之地。
與離京時不同，此刻的京城，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與山雨欲來的緊繃。
城門口的盤查，比尋常嚴苛了數倍。
守城兵卒的視線，刀子般刮過車廂裡的每一個人。
最後，停留在了文傑那張稚嫩的臉上。
探究，審視，毫不掩飾……
幾乎在車駕入城的同時，一個訊息便如插上了翅膀，在京城權貴圈裡掀起滔天巨浪——左都御史林如海，找回了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林文傑，回京了！
一時間，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都聚焦在了這輛看似尋常的馬車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林家的馬車在城門口只稍作了片刻的停頓，車伕便猛地一抖韁繩。
車輪滾滾，方向一轉，竟不是朝著城東的林府，而是直奔巍峨的皇城而去！
這一手，打了所有窺探者一個措手不及！
車廂內，權景瑤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低聲問：“直接入宮？”
“對，直接入宮。”
林如海的聲音沉穩有力，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
“先把琳琅送回去，這是其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要面聖！”
他要詳陳西疆金帳盟約的始末！
這是君臣之禮，更是他反擊的第一步！
他必須搶佔先機，親手將自己從“榮國府姻親”這個被動的泥潭裡拔出來，重新站回“天子近臣”的主導位置！
馬車就在無數道窺探的目光中，穩穩停在了宮門口。
不等車伕上前通報，一隊訓練有素的內侍宮女便已躬身立於車前。
為首的掌事太監身後，一頂流蘇飛揚、玲瓏華貴的暖轎正靜靜候著。
一看就是專為迎接琳琅小公主回宮準備的。
京城的訊息，一向快得驚人。
車門開啟，琳琅小公主卻像貼狗皮膏藥，死死扒住黛玉的胳膊，小腦袋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我不走！我不下去！”
小丫頭眼圈憋得通紅，金豆子在眼眶裡打轉，就是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青陽姐姐，你一定要來看我呀……明天就來，好不好？”
嗓音帶著濃濃的哭腔，滿是孩子氣的固執和依賴。
說著，她又猛地扭過頭，淚眼汪汪地瞪著一旁的小宇軒，小嘴一癟，委屈巴巴。
“還有你！”
“你答應過我的，要經常給我寫信！不許耍賴！”
“你要是敢忘，我、我有了好吃的，再也不分給你！”
一路跟她鬥嘴吵鬧的小宇軒，此刻也蔫了。
他努力挺直小小的胸膛，想裝出男子漢的樣子，可一開口，聲音還是悶悶的。
“知道了！囉嗦鬼！”
“等我有了新的見聞，第一個就寫信告訴你，行了吧！
“好。”
琳琅抽了抽鼻子，終於被掌事太監滿臉堆笑地連哄帶勸，由幾個宮女小心翼翼地“請”下了馬車。
黛玉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鬢髮，指尖輕輕點了點她光潔的額頭。
“傻丫頭，京城就這麼點大，我們還能長翅膀飛了？”
話音剛落，黛玉忽然俯身，湊到琳琅的耳畔。
溫熱的氣息拂過，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琳琅，聽好。”
“回宮之後，收起你的小性子。萬事小心。”
“記住，少說，多看，多聽。”
琳琅眨了眨眼，將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裡。
“公主，聖上該等急了。”
來接她的女官在一旁低聲催促。
琳琅這才依依不捨，用力地抱了抱黛玉和小宇軒，連帶著剛認識不久的小夥伴文傑，也沒落下。
“青陽姐姐！宇軒！文傑！”
小丫頭被宮女們簇擁著，一步一回頭地走向那頂華麗的暖轎。
一邊揮手，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我等你們！你們一定要儘快來看我啊！”
轎簾落下，隔絕了那雙滿是期盼的眼睛。
宮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另一邊，林如海抬手撫平官袍上的褶皺，在內侍的引領下，踏入了那道厚重的宮門。
“吱呀——”
宮門緩緩合攏，將他與身後的世界徹底隔絕。
……
權景瑤和黛玉則帶著文傑和小宇軒，先行返回林府。
時隔數月，林府寧靜依舊。
只是今日，這份寧靜之下，卻湧動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府門大開，管家林木領著一眾僕婦早已候在階下，個個抻長了脖子。
馬車上先是下來權景瑤和黛玉。
緊接著，一隻小小的手被牽著，一個眉目清秀、神情沉穩的小小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時——
整個府邸都像是瞬間活了過來，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夫人，小姐，小少爺們，一路辛苦了！”
“熱水和飯菜都已備下！”
林木快步上前，目光緊緊鎖在文傑身上，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身後，一個婦人雙腿一軟，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婦人是林木的妻子，也曾是文傑的奶孃。
此刻她死死捂著嘴，不讓哭聲洩露出來，可眼淚卻早已糊了滿臉。
林木將妻子攙扶起來。
林木家的一雙哭到紅腫的眼睛卻從未離開過文傑的臉，嘴裡反覆唸叨著什麼，聲音破碎不成調。
就在這片混亂中，文傑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迎上奶孃那幾乎要將他融化的視線，小腦袋微微一偏。
一道清脆又稚嫩的童音，清晰地傳進所有人的耳中。
“姐姐，”他看著黛玉，平靜地問。
“他們……是誰？”
林木家的哭聲一噎。
她死死捂著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兒。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剛剛燃起的火熱希望，瞬間被茫然和刺痛所取代。
是啊，小少爺走時，才那麼一點點大，還不記事呢？
氣氛瞬間凝固，尷尬又心酸。
黛玉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將文傑往自己身後拉了拉，擋住了那些過於灼熱的視線。
“林管家，辛苦了。”
權景瑤適時開口，打破了這份僵局。
面上笑意未減，語氣卻不容置喙。
“外面風大，都先進去吧。”
她將車馬韁繩遞給林木，率先邁步入了府。
就在這時，小宇軒從馬車上蹦了下來，穩穩落地。
他可不管大人們之間那點暗流湧動，只知道自己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地盤！
哥哥！”
小宇軒歡呼一聲，像只快樂的小鳥，衝過去一把抓住文傑的手。
“我們回家啦！我帶你去看我的房間，還有我的小馬！”
不由分說，興沖沖地將他拽進了府門。
眾人簇擁著進了府，黛玉獨自一人落在最後。
一隻腳剛剛邁過高高的門檻，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她為原點，瞬間掃過整座龐大的林府！
假山、池塘、後院的廚房、書房裡的筆墨……
府內每一處角落的景象，都在她腦海中清晰呈現。
很好，府裡還是她離開時的模樣。
並無任何外人潛入，也沒有被人安插眼線的痕跡。
黛玉心中稍定，正要抬步跟上。
黛玉心中稍定，正要抬步跟上。
神識卻在府門之外一凝。
街角，一棵老槐樹下。
三個看似正在閒聊的閒漢，全部心神都牢牢鎖在林府的大門方向，一瞬不瞬。
黛玉面色如常，彷彿只是不經意地掃過街角，便收回了目光，抬步邁過高高的門檻。
內堂裡，眾人正圍著兩個小少爺噓寒問暖，氣氛熱烈中夾雜著一絲小心翼翼。
簡單的梳洗用飯後，天色已然昏黃。
黛玉以舟車勞頓、急需安歇為由，在紫鵑和雪雁的簇擁下，回了自己的屋子。
院中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幾竿翠竹在冬日裡依舊青翠。
沒了旁人，紫鵑和雪雁一左一右地圍上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拉著她的手怎麼也看不夠。
“姑娘！您可算回來了！”
“奴婢都快想死您了！”
黛玉拍了拍她們的手背。
“我沒事，一切都好。”
她打發了兩個哭成淚人的丫鬟。
“你們先下去，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紫鵑和雪雁雖有萬般不捨，卻也不敢違逆，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吱呀——”
房門應聲關上，將滿院的風聲與關切，盡數隔絕在外。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黛玉走到窗邊，並未點燈。
她抬手，指尖在冰涼的窗欞上輕輕一點。
下一瞬，她的心神已經飄出府邸，瞬間鎖定了街角那棵老槐樹下的三個閒漢。
那三人正縮著脖子，壓低聲音交談。
“頭兒，這林家到底有什麼貓膩？咱們都盯了這麼久了，什麼動靜都沒有。”
“閉嘴！上頭的命令，盯緊了就行，哪來那麼多廢話！”
“可這天寒地凍的……”
那個抱怨的閒漢話還沒說完，三個人猛地打了個哆嗦！
一股毫無徵兆的寒意，兜頭罩下！
緊接著，一道清冷又空靈的聲音，直接在他們三人的腦子裡炸開！
“滾。”
只有一個字。
卻像是九幽之下的閻王敕令，帶著不容抗拒的死亡威壓！
三人臉色瞬間慘白，魂都快嚇飛了！
他們驚恐地對視一眼，連滾帶爬地從地上彈起來，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黑暗的巷子裡，眨眼間就沒了蹤影。
老槐樹下，只留下一灘可疑的水漬，在寒風中迅速結成了冰。
黛玉收回手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林府門外，終於恢復了徹底的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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