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昏沉,一如靈臺矇昧。
觀想法,是相當古老的採炁法門,它要求修士觀想妖獸修行的過程,模仿妖獸的姿態,把握那種玄而又玄的感覺,只為在經脈中修出一縷氣感。
這一縷氣感,便是仙凡之別。
因為它所求的是一種感覺,所以沒有任何規律可循,極重緣法悟性,講究靈光一現,有的人入定不過一時三刻,心有所感便入了道,有的人枯坐百年也還是一無所獲。
這既不公平,也沒有道理可言,所以後世修行者很快總結出了新的方法,引靈法。
比方說陰氏,是將抓獲的鬼物封存在一個個甕中讓孩童進行接觸,若能抗住最初的陰炁入體而不死,往往就能撐開靈竅,踏上修行之途。
這更加高效,也更為嚴酷,但相比它所獲得的收益,這些代價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如此想來,觀想法的確有諸多不便,怪不得後世難以瞧見哪個道統仍然秉持,只是安生心裡清楚,這種困難是對於別人而言的。
他數世修行,涉獵多道,又自個當過妖獸,也親身採食過月華,體驗過帝流漿流入四肢百骸的通透寒涼,這考校再難,也不至於讓他也無從下手。
所以問題還是出在洞天中不見日月,欠缺陰陽意向……
『沒有日月,難道就沒有陰陽嗎?』
少年看著窗外漆黑的混沌,心中驟然一動:此時的井中天,與後來的苦境何其相似?
哪怕天道殘缺,諸多道統依舊以自己的方法參替日月,使陰陽輪轉,讓生髮者生髮,使凋亡者凋亡。
『陰陽是這天地間的至理,本就存於森羅永珍之中,所以我不該去尋於外,而應當求於內……』
安生心生明悟,轉頭看向顏惜緣,女道人趺坐在蒲團上,雙眸緊閉,長髮垂落,神色安寧靜謐,美得如一尊玉雕。
這本是一幅靜止絕美畫卷,可少年卻彷彿看見了點點微光在其周身盪漾。
居然有些晃眼。
“我也不能落後了。”
……
“難得。”
尚未有人踏足的山巔上,一座鐘樓正孤零零地屹立在此,明明無人敲鐘,卻總有空靈縹緲的鐘聲自行響起,迴盪在九天之上,顯然這便是那座督促學塾道徒修行的古鐘。
而山崖邊,有一白衣道人翩然而立。
這道人身材修長,儀態雍貴,面上模糊一片,看不清相貌,目光悠遠,遙遙落在道宮內修行的少年身上。
他剛到這洞天,一眼就知悉眾人選擇,目光自然也只會落在最出眾者身上。
“夫太陰者,承載森羅之基底,太陽者,主導萬世之顯相,一陰一陽之謂道,道生萬物。”
陰陽存於萬物之中,任何道統的修行都無法背離這套邏輯,這是自天道訂立之初就註定的至理。
“能在道行尚淺時有此明悟,實屬難得。”
能來此間修行的修士,家世背景自然都不算差,道經典籍更是讀了不知道多少,自然也都懂得【萬物負陰而抱陽】的道理,可又有幾人能真正將此融入自身道業,便付諸實踐呢?
作為太陰道統的大真人,他比誰都清楚修行此道的艱辛,非命格尊崇,道慧過人者不能成就。
道人向來是不贊同尋常修士涉足太陰太陽的,畢竟年華易逝,日月不改,若是有認不清自己的修士硬要貪求,反而會讓人生厭。
但若是真有驚才絕豔之輩,他也絕不會吝於青睞,只是另一人……
這道人看向顏惜緣,眼神流露出些許複雜:“祖血元胎,顏氏倒也捨得。”
他眼界極高,看穿了顏氏設在顏惜緣身上的迷障,那是顏氏傳承千百年的至寶,以每一代家主為載體養煉出來的祖血。
顏氏有一道以血傳血的神通,據說是傳自血海初祖,乃是元血祖道的核心神通,能將畢生修為提煉成祖血傳予下一代。
既然這道祖血如今就宿在顏惜緣體內,那麼顏氏下一代家主自然也非她莫屬,不僅如此……
『這是求道的種子。』
陳世安所言不錯,只需按部就班修行,顏惜緣早晚都是金丹真人,她看似只是孤身一人,實則承載了顏氏不知道多少長輩的心血,而顏氏定然也早早備齊了屬於她的那道丹位。
這樣的求道種子,顏氏居然捨得送來問天宗,這就說明顏氏如今的局面一定非常糟糕,才會不惜用這樣的方式來儲存火種。
“是血海天麼?還是……”
明晝道人眸光微動,無論是哪一方,只怕都是不小的麻煩,問天宗顧然不懼,可也要權衡其中利弊。
一位未來的金丹真人,可不值得讓問天宗投下籌碼,但倘是有證道天人的可能……
“咚——”
“我還道是誰人進了洞天,原來是你。”
這突如其來的鐘聲格外悠揚,道人回過頭,見鐘樓旁的陰影裡倚站著一道漆黑的人影,他微微一愣,道:
“山長,好多年未見。”
陰影中的身影緩緩走出,來者全身籠罩在黑袍之中,唯有面上戴著白色面具,看形制像是山羊,只是額上生有三角,皆修長崢嶸,卻並不邪異,反而給人一種聖潔之感。
“得有五百年了。”
這神秘山長開口,聲音與鐘鳴一同在大氣中震顫:“時日如流水,眼看著竟然快要輪到你們這輩人證道了。”
“是啊,要不了多久了。”
明晝道人語氣裡同樣有幾分感慨,太陰素有避死延生的手段,他還有足夠的時間梳理道業,甚至是安排好道統後事,而同輩諸修中已經有兩人因為壽數將近而倉促證道。
自然是隕落了。
“可有傳下衣缽?”
明晝不語,只看了一眼道宮,山長了然,搖了搖頭:“資質尚可,感炁差了些,比不得古姮俄,伏煦因之流。”
“可不敢同祖師相較。”
聞言,明晝道人頓時失笑道,山長口中這兩位皆是太陰太陽道統的天人,都證得了道果。
古姮俄位在【素娥】,是太陰輔位,伏煦因便是後來的【晷景】道尊,這兩位驚才絕豔,從觀想到生出氣感不過片刻。
“如今不比古時了。”
彼時天道初定,萬物生髮,天地間多的是無主的位次,玄天也樂見諸修求道。
後來登位者多了,位次少了,爭搶也就多了,位上的大人們有了顧慮,修行起來也就沒那麼簡單了。
“以觀想法修行陰陽道統,這道慧放在古時也不算差了。”
明晝道人還是相當滿意的,眼前這位山長自然不會是那尊無所不知的上古妖聖,但也有些關係——
其本質是太皓道人的記憶,是他對於山長的思念在天書中活了過來。
硬要說的話這其實也是妖邪的一種,但因為復現的是妖聖白澤的影子,冥冥之中神異自生,能知古今事。
雖遠不及本尊,但能被它拿來與古時大能相較,已經是莫大的認可了。
明晝道人收回目光,看向這位古老學塾的山長,眸光微動,道:“當年妖聖立下學塾,為何只將觀想法傳予人族?”
以白澤之能,不可能算不到後世引靈法盛行,將觀想法徹底取締,既然如此,為何不直接傳授更為簡捷高效的引靈法呢?
“庸人不識真仙路,只以一時論英傑。”
山長語氣平淡:“食炁而仙,人與妖是不同的,人生下來是沒有靈竅的,想要修行,就得先有氣感。”
除非大能轉世,否則任你如何驚才絕豔,天命加身,也是沒辦法從孃胎裡就開始修行。
相比之下,生來就能夠修行甚至執掌玄妙的妖類,顯然要比人族更加契合天道,那些個先天神聖,大多都曾以妖身在這世上行走。
“但凡有所成就的修士無不吞服煉化過不計其數的天地靈炁,可縱觀修士一生,無論往後採擷過何等貴重何等玄妙的寶炁,最為重要的,還是服下第一縷炁時所萌生的氣感。”
這是從零到一突破,是從無到有的成就,是絕無僅有的質變,一個人一生中僅有一次的機會,換言之。
“這就是仙凡之別。”
山長的目光並未看向某處,眼中卻同時出現了此時正在洞天各地嘗試的眾多修士的身影,有的已經很接近了,有的還完全找不到頭緒,但在真正修出氣感之前,他們沒有任何區別,只是凡人。
“引靈法太過粗糙,它跳過了這無比寶貴的瞬間,破壞了這份絕無僅有的感覺,不要小看這個感覺——”
“妖族為此付出了上萬年的時間,才將食炁的能力轉化成天賦,將經驗與感悟變成可以傳承的本能。”
山長悠悠說道:“體型會改變,記憶會遺忘,可本能不會消失,哪怕只是矇昧的走獸,可只要血脈中的本能尚在,妖族就能循著冥冥感應,向天地去索要吞食那第一縷炁。”
“屆時,它將能夠照見血脈中的先祖,踏上已經傳承萬載的道途。”
這就是血脈傳承的真相,也是妖族以血脈為尊的根本原因。
“人族可沒有這樣的傳承,你們的歷史太過短暫,還不足以讓很多東西成為本能,那麼當他萌生出氣感,服下第一縷炁時……”
明晝道人眸光一凝,他已經明白山長所指。
“靈炁第一次融入凡人的軀殼,擢升性靈,錘鍊魂魄,從此成為性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就是那個瞬間,他們能從性靈綻放的微光中——
“照見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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