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昏沉,黃沙滾滾。
此地坐落在夏朝疆土的最西邊,大氣乾燥,永無止境的狂風從西邊呼嘯而來,將屬於大漠的煙塵與炙熱帶給這座邊境的小城。
說是小城,其實更像是一片坐落在荒漠上的廢墟,最外側的城牆坍塌了大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塔樓還算完整,越往裡越是開始有零散的土樓廢墟。
所謂的土樓是極具地方特色的石堡,當地人一般稱作塢堡,用來抵禦風沙。
眼下正是大漠風起的時節,這些風乾燥炙熱,蘊含著相當濃郁的戊土之息,凡人是經受不住的。
在這種地界修建的城池,往往都是要靠當地的修士撐起結界,只是這一次的風災格外猛烈,加上守城的修士離奇失蹤,以至於連城牆都在呼嘯的狂風中坍塌。
幸好城中司裡早有預見,捨棄了城中大部分割槽域,將當地住民早早遷入了規模最大的一座塢堡,再調集所有修士與靈物維繫陣法,否則沉痾城必定會傷亡慘重。
倘若有人能不懼風沙從外頭望向這座塢堡,就能發現其外牆流淌著一縷縷青灰色的紋路,看起來就像是古老的樹皮包裹著城牆。
這是相當古老的守禦陣紋,由天樞姚氏的陣法師設計,取甲木剛直不屈之意,憑藉它撐起的結界,這座塢堡才得以在狂風中巋然不動。
但這也並非長久之計,風災傷器,長此以往,石牆上的陣紋必定會被風沙颳去。
石室並不寬敞,案上的燭火微微搖曳,將兩道影子投射在石壁上。
“大人,這風再不停,我們儲備的靈物就要消耗殆盡了。”
前來稟報的少年看起來不過弱冠之年,膚色在常年的日曬中變得格外黝黑,他單膝跪地,語氣焦急地問道:
“鎮西府那邊還是沒來訊息嗎?”
另一位頭戴華冠的男子站在另一側的石壁旁,透過特意留出的孔洞看著外頭的滾滾黃沙,面色很是難看,他苦澀地搖了搖頭:
“神將不在,他們恐怕是自顧不暇。”
聞言,面相黝黑的少年呆在原地:“神將大人不在雍州,這……”
“這場風災來得有蹊蹺,偏偏是在神將大人迴天樞覆命時來的,背後恐怕有人操弄……”
華冠男子眯起雙眼,他深知在邊境險地魚龍混雜,帝尊的光輝難以輻射到這裡,多的是想趁夏朝立足未穩分一杯羹的修士。
『只是這麼一座小城,值得他們掀起如此天災嗎?』
華冠男子正思索著,突然聽見外頭有譁然之聲,他與少年對視一眼,大步走了出去,迎面就撞上急匆匆跑來報訊的下屬:
“大人!西門那邊來了個和尚,自稱是沉痾寺的法師,有法子能救我們一城的人!”
“和尚?”
華冠男子本能察覺到有些不對,但眼下的狀況已經不容他在遲疑,當即說道:
“走!隨我去見見那法師。”
幾人走出匆匆來到塢堡最下層,就看到人群簇擁著一位黑衣僧侶,華冠男子仔細打量來人。
這僧侶身量枯瘦,臉上溝壑縱橫,顴骨高突眉骨下陷,眼窩更是深深陷進去,身上並無半點法力修為,就如同凡人。
可凡人又如何能穿越外頭肆虐的風災來到此地!
華冠男子眼中泛起深深的忌憚,但面上十分恭敬:“大師頂著妖風而來,本司感激不盡!”
“你便是這城中司裡。”
黑衣僧侶見幾人走來,開口說道,華冠男子注意到他披掛的黑布早已褪色成灰褐,不知穿了多少年月,心裡的戒心莫名散去了少許,他點點頭,急切地問道:
“風災猖獗,大師可有定風良策?事後本司定當上表天樞,為貴寺修立金身!”
“世尊在上。”
黑衣僧侶豎起單掌,誦了句佛偈:“司裡可知這風災從何而來?”
華冠男子恭敬道:“請大師指教。”
黑衣僧侶淡淡說道:“從此地西去三千里,有一無底沙洞,名【無間落】,洞中棲有一獸,名【螽】,身長百仞,鱗如玄鐵,踏沙則沸,吐息成嵐,這一次風災便是此獸從沉眠中甦醒所致。”
“【螽】?!此等上古異獸居然還留存世間!”
傳聞中此獸每隔數百年便會出穴一次,動則地鳴,戴日而行,倘若真有這等本領,他們無論如何是奈何不了的。
華冠男子駭道:“這可如何是好?還請大師看在全城老少性命的份上施以援手!”
“貧僧正是為此而來。”
黑衣僧侶面容堅毅,語氣決然:“貧僧斷三界見惑,得須陀洹果,當返七次生死,入般涅盤,以求斯陀含位。”
“今日圓寂,歷一重生死,死後金身化作一方釋土,屆時爾等可入吾釋土,可在消弭風災,得無盡喜樂。”
“大師高義。”
華冠男子聽罷,帶著全城百姓長拜不起,而後黑衣僧侶在人群中坐化,璀璨金光直上雲天,刺破了風災掀起的滾滾黃沙。
一位求得須陀洹果的高僧捨身入寂,金身顯化釋土將全城百姓納入其中,這也便是沉痾城名字的由來。
“……很好的故事。”
安生看著最後一幅壁畫中在眾人跪拜中圓寂的黑衣僧侶,在他腦後用顏料繪製出一圈又一圈散開的光暈,簡直與佛陀無異。
他正在參觀沉痾城內有名的定風塔,傳說這座塔內供奉著當年那位救了全城性命的黑衣僧侶圓寂後留下的舍利子。
這當然是假的,那等高僧的舍利子是連金丹真人都會心動的寶物,怎麼可能被隨意供在這裡,再不濟也應當是供在沉痾寺中。
至於這壁畫所描述的故事有多少真實度,安生認為大部分還是可信的。
彼時天夏初立,四境皆不太平,夏人的修士付出無比慘重的代價才將妖族趕進天妖故土,北方巫越又開始虎視眈眈。
這兩道邊境牽扯了天樞大部分的精力,以至於疏漏了對西邊的防備,但這也可以理解,畢竟無邊無際的沙漠本身就是天然的屏障:
大漠中資源匱乏,採氣尤為艱難,養不起大道統,更不可能有龐大的妖群,從這裡頭重新整理最多的無非就是些和尚,因此夏朝在偌大雍州邊境上,僅僅設立了唯一一座鎮西府統籌西域事項。
這與壁畫中的背景頗為吻合,而那一位迴天樞覆命的神將,在雍州的史書中也有詳盡的描繪:
其號為【金修】,是夏朝開國之時少有的異姓神將,擅鬥法,曾隻身進入西漠斬殺過一頭上古異獸。
“就不知是不是同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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