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很黑。
唯一的光來自頭頂那扇巴掌大的鐵窗,日光從那裡漏下來,細細的一柱,散他面前的塵埃裡。
裴燕洄像被抽走了骨頭似地坐在牆角,雙手垂在膝側,鎖鏈從腕上拖下來,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他已經習慣了這片黑暗,習慣了寂靜,也習慣了每日一碗粥食果腹。
他的武功被廢了,筋脈寸斷,連站都站不穩。
他的身體也殘缺了,從金國回來之後,他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
這一切,皆是來源於席初初的報復,他知道。
不殺他從來不是一種仁慈。
不知道過了多久。
在這裡,時間是沒有意義的。
他終於聽見了腳步聲。
但不是往常那個啞巴暗衛輕得像貓一樣的腳步。
鐵門上的小窗被人從外面拉開,露出一張臉。
果然不是啞巴暗衛。
而是另一個暗衛,阿醜。
裴燕洄灰黯無波的眸子動了一下。
他是席初初的貼身暗衛,他今日過來難道是……
明知不該奢望,但他還是可恥地在心底升起一絲隱秘的期待。
阿醜並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蹲在鐵門外,隔著那扇巴掌大的小窗,看著裴燕洄,看了很久。
久到裴燕洄以為他只是一個好奇過來看看當初在皇宮一人之下的裴廠督,關在地宮裡變成廢人長什麼樣的好事者。
終於阿醜開口了。
“今日陛下大婚,鳳君與三位貴君一起,宮裡現下很熱鬧,所有人也都去看熱鬧了。沒人記得給你送飯。”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擦過鐵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下來的。
裴燕洄沒有吭聲。
他垂著頭,牙關咬緊,鎖鏈從腕上滑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滾。”
阿醜沒有走。
他還蹲在那裡,透過那扇小窗,一瞬不瞬地看著裴燕洄。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眼裡的東西很深,又涼又髒,沉甸甸,像地宮外面見不到光的泥土。
“裴燕洄。”阿醜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裴燕洄沒有抬頭。
“你相信人有前世嗎?”
裴燕洄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還是沒有動,可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蜷了蜷。
阿醜看著他的反應,忽然扯動了下嘴角。
他估計是想笑的。
沒有笑意的笑一聲。
可他不記得自己該怎麼笑了,肌肉僵硬得比哭還難看,可那假笑裡卻有一種找到了同類,隱秘帶著幾分殘忍又自殘的快意。
“原來你也跟我一樣……”阿醜的聲音乾澀,難聽到像是喉管滲血來一樣:“想起一些上輩子的事了,對嗎?”
裴燕洄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裡像是什麼東西被擊碎了,露出底下從未示人不願面對的東西。
他看著阿醜那張扭曲灰白的臉,嘴唇不自覺在發抖。
“你、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此刻也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阿醜靜靜欣賞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回答他的問題。
這麼一張恐懼的臉,多麼醜陋啊。
“快說!”
裴燕洄猛地掙動起來,鎖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身體撞上牆壁,又彈回來,像一條被釘住了尾巴還在拼命掙扎的蛇。
“原來我曾背叛過陛下……”他很輕很輕地說著:“而你——你殺了陛下。”
這最後幾個字,如刀鋒磨石,寒意森然。
裴燕洄瞳孔緊窒,僵靠在牆角,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雙眼裡的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那不是真的!”他嘴角抽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尖又厲:“那都是假的!人怎麼可能重活一世?那隻不過是、只不過是夢罷了——”
“夢?”阿醜打斷了他,那雙眼睛,沉得像兩潭死水:“那你記得陛下是什麼時候變的嗎?”
裴燕洄像被人按下了停止鍵,他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當然記得。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是遴選鳳君的日子。
她本該為了他放火燒了大殿,滿殿的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所有人都震驚於她的決絕,只有他知道,她不會選任何男人的。
她明明那麼愛他。
她曾在他懷裡落淚,說“燕洄,我只要你”。
她曾為了他與太上皇對峙,跪在階下三天三夜,只為求一個“特赦”。
她對他那麼好……那麼好……好到他以為這江山遲早會姓裴。
可她怎麼能說不愛就不愛了呢?
裴燕洄閉上了眼睛。
近來他總是做夢。
夢裡沒有光,只有無盡的黑暗和血。
他夢見自己站在她身後,狠心絕情地將她推向深淵。
他夢見自己在朝堂上步步為營,將她的權力一寸一寸地蠶食。
他夢見自己借她的肩、借她的手、借她的命,一步一步踏上至尊之位。
他夢見最後……最後,他的匕首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的血濺在他臉上,溫熱的,帶著腥甜的氣息。
她看著他的時候,那雙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了。
裴燕洄猛地睜開眼睛。
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淚快要決堤而出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哪怕從金國回來,從一無所有再到變成一個廢人被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宮,他都沒有哭過。
阿醜看著他那副模樣,胸口冷卻的灰燼又燃起了火來。
裴燕洄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斷未斷的絲線:“若那是真的……那她……”
他沒有說完。
阿醜替他說了。
“若那是真的,那她的忽然轉變——”阿醜的聲音嘶啞而平靜,像在唸一段早已寫好的判詞:“大概是因為,陛下記起了那段記憶吧。”
細微的光柱落在地上,塵埃在光裡緩緩浮動。
裴燕洄坐在黑暗裡,看著那柱光,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被光刺痛了,也沒有移開。
她記得……她什麼都記得。
她記得他是滿腹心計靠近她,怎麼歹毒蠶食她的權力,怎麼一步步將她逼入絕境。
前世今生的畫面交疊在一起,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
他看見前世的大胤都城,他帶著金國鐵騎踏破城門,火光沖天,血流成河。
她記得他奪她皇位,殺她至親,還有最後那毫不留情一刀,所以她才會變了……
愛他的那個席初初……原來早在前一世就被他殺了,現在這個記起一切的女帝,只會恨他。
鎖鏈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裴燕洄低下頭,看著自己殘破的、連站都站不穩的身體。
他的武功被廢了,筋脈寸斷,他的手甚至握不住一雙筷子。
這副身體,什麼都做不了。
殺不了人,連自傷都做不到。
裴燕洄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
那笑聲起初只是喉嚨深處發出的低低的氣音,最後像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碎裂了,碎片扎進血肉裡,疼得他不得不發出聲音。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從低笑變成大笑,從大笑變成狂笑,最後變成一種近乎野獸瀕死前的嘶吼。
——沙啞,破碎,刺耳,迴盪在地宮內,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無聲無息地,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鎖鏈上,滴在塵埃裡。
他猛地掙扎起來,鐵鏈嘩嘩作響,勒進他的手腕,鮮血順著鐵鏈滴落。
他不知痛,他拼命地掙扎著,想要掙脫,想要撲向那道已經棄他遠去的背影。
鐵鏈越勒越深,血肉模糊,可他感覺不到疼。
“殺了我——!”他嘶聲大喊,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來的音色:“殺了我——!!!”
阿醜從鐵門外收回目光,站起身,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
只剩下裴燕洄一個人坐在黑暗裡陷入撕裂般的癲狂。
阿醜心想,陛下若痛了,那你就要比她痛上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才行。
——
半個月後,地宮深處多了一具新的屍體。
沒有人知道他是哪一天死的。
地宮又深又偏,還很暗,送飯的人也從不關心對方的死活,扔下就轉身離開。
只是某一天,鐵門推開時,那股腐臭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這才知道人死了。
暗衛舉起火把,只見他蜷縮在牆角,像一團被人丟棄的破布。
手上的鐐銬還在,可那雙手被鐵環磨穿了皮肉,磨斷了筋骨,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
腳上也是一樣,踝骨處兩截白骨露在外面,斷口處光滑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細細打磨過。
他的身體瘦得不成人形,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肉,皮膚薄得像紙,青灰色的,貼在骨頭上,衣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口布袋套著幾根枯柴。
他的眼睛還睜著。
那雙曾經深邃如淵的眼睛,此刻乾癟地陷在眼眶裡,瞳色渾濁,還有兩道乾涸的血痕,像兩行暗紅色的淚。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他應該是活活餓死的,可明明地宮每日都會送來一碗稀粥,只為吊著他的命。
可他……寧可活活餓死自己,也不願意再活下去了。
暗衛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眼神沒有任何波瀾,確認人死透了,便去向陛下稟告情況。
地宮很快又恢復了寂靜。
而地宮的角落裡,那具蜷縮的屍體,始終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
也許他至死都還在等什麼。
風從地宮的入口灌進來,嗚咽著,像一聲嘆息。
? ?女帝這本馬上完結了,謝謝寶子們追到最後,靜的新書已也將在15號左右開啟,誠邀與靜再共赴一場新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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