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取代了天空。
由上而下的強烈壓迫感足以讓任何身處其間的生靈感到不適。
“呃——！”
嘭！！
羅南的契約之眼一瞬間徹底失控，無數條血絲從眼球中心向四周炸開，黑色血液從他的眼眶、鼻孔、耳道同時湧出。
這隻眼睛太大了。
大到無法用對比來描述，整個奧斯特冕域在它面前不過是它瞳孔邊緣的一絲紋理。
羅南跪倒在地。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跪下了，剛才驚鴻一瞥的每一條資訊都足以讓他靈性徹底崩潰。
它與淵之巔的連線……
龐大的根源……
無一不在暗示著這位存在的身份。
“怎麼可能……這樣的……”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羅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他何德何能可以見到這種層次的存在？
菲琳的狀態更糟。
戰鬥修女的靈性產生了猛烈反應，身上的那些聖痕在平日裡是靈淵主賜福的象徵，此刻卻像是某種詛咒般灼燒她的血肉。
“我……我看不見……”
她確實看不見了。
當目睹之物超出承受極限時，靈性會在意識崩潰前主動致盲。
奧爾圖斯的表現最為奇特。
秘契學者仰頭望著天空中那隻遮蔽一切的巨眼，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狂熱的痴迷。
“復現……復現之靈……”
他喃喃自語，聲音在興奮顫抖。
“它在復現……它能看到一切……看到所有……看到我們曾經的樣子……”
“奧爾圖斯！”盧達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在說什麼？！”
奧爾圖斯轉過頭，他的眼睛讓盧達怔住。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天空中的黑眼，而黑眼的瞳孔中又在倒映著奧爾圖斯的臉，一層套一層，無限迴圈。
盧達幾乎是瞬間就陷了進去。
霍勒斯是唯一一個還算正常的。
樞機主教的手杖插在地上，雙手死死握住杖柄。
他認出了它。
《靈淵使錄》第三章記載。
“第三使者，目觀萬界，其所見者，皆為過往，與其瞳對視者，過往蠶其靈身。”
這是靈淵使徒！
整個靈淵宇宙最高位的存在之一！
“它為什麼在這裡？”
“難道……？”
這個念頭只在霍勒斯的腦海中存在了一剎那，就被另一個更直接的恐懼覆蓋。
它在看灰主。
巨大黑眼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恐怖景象。
整個天空都在縮小，所有的黑都在向瞳孔中心匯聚，灰色的霧氣被裹挾著捲入其中，形成一個橫跨天際的巨大漩渦。
然後，一道黑光從瞳孔中降下。
黑光落下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緩慢，它像是粘稠的天幕在灰霧中緩慢下沉。
“該死，那是復現之靈！”霍勒斯驚呼。
使徒莫爾索斯的能力，觀測一切存在的過往，並將那些過往中曾經存在過的靈性形態拉到現實。
在灰域的異化下，這個本就恐怖的能力變得更加詭異。
黑光終於落下，因為範圍太大，眾人只感覺周圍突然更黑了一些。
起初並沒有什麼異常，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然而很快，有東西憑空出現在灰主和紅謬周圍。
那是一團紅色的毛。
介於固體與液體之間不斷蠕動的紅色絲狀物，它們互相纏繞、編織、重組，最終凝聚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個人形有一張臉。
一張和紅謬一模一樣的臉。
但那張臉是扭曲的，嘴角裂開，露出紅色的肌肉與牙床，兩隻紅色的眼瞳倒映著紅謬愕然的神情。
紅毛怪物的兩隻手平舉，絲狀物凝聚成手的形狀。
它看著紅謬，歪了歪頭。
某個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被改寫了，只有紅謬感受到了這一點。
是關於灰主的，本不會受復現之靈影響的灰主被改寫為會受到影響。
“謬論之文！”
紅謬的瞳孔劇烈收縮，那是她的能力。
可以將任何“正確”改寫為“錯誤”的、違背常識的力量。
而現在，這個怪物在用她的能力。
紅謬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慵懶，變得有些憤怒：“你做了什麼？”
紅毛怪物的嘴張開，喉嚨裡發出紅謬的聲音：“我是……你犯過的……錯……”
紅謬的臉白了。
她抬手輕撫腿上紅絲，紅色的謬論之文如活物般在她指間跳躍，每一個紅文都代表著足以扭轉現實的許可權。
紅毛怪物也抬起了手。
一模一樣的動作，只是它的謬論之文是黑色的。
“你做不到的。”紅毛怪物用紅謬的聲音說，“你能改寫一切……但你能改寫……自己嗎？”
兩個紅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周圍的什麼正在不斷改變，然而那並非常人所能感知。
紅謬與紅毛怪物的戰鬥方式極其詭異。
兩個能夠改寫現實的怪物在灰域中廝殺，每一次交鋒都是成百上千謬論之文的碰撞。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是，在紅謬被複現的同時，有道本該消失的黑光正在緩緩凝聚。
極其緩慢，慢到像是在恐懼。
直到紅毛怪物用謬論之文徹底改寫了現實，才讓某個東西順利降生。
灰主站在灰色的霧氣中，抬眸看著面前的黑光，眼中倒映著那道深不見底的黑。
黑光凝聚的過程並不順利。
它反覆地聚攏又散開，像一個畫家遲遲無法動筆，每一次嘗試都在顫抖。
巨眼在天穹之上注視，瞳孔深處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可以被稱之為“情緒”的東西。
困惑。
這位在靈淵宇宙中存活了無數歲月的古老使徒，正在困惑。
它看到了灰主的過往。
那是它從未見過的景象。
沒有記憶，沒有過去，沒有可以被複現的靈性形態。
只有一個畫面。
一座灰霧中的高塔，塔的頂端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穿著灰色的風衣。
然後它看到了更多。
灰霧，一望無際的灰霧，從塔的底部一直蔓延到時間的盡頭，灰霧中有無數條線在延伸，每一條線都是一個時間分支，每一座塔裡都有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
“這是……什麼？！”
巨眼的瞳孔中，那抹困惑迅速轉化為恐懼。
一個靈淵使徒，一個在創世之初就存在的古老者，正在為一個凡靈感到恐懼。
灰主的復現之靈，黑光終於凝聚成形。
那是一隻……手。
一隻由純粹的詭霧凝聚而成的手。
那隻手的大小正常，五指分明，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人類手掌。
但就是這樣一隻手掌，讓整個灰域開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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