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奕凰微微頷首，放下肩頭藥箱，溫和開口：“老丈不必擔憂，我是遊走四方的遊醫，見鎮上百姓多有山毒纏身，特意過來義診，分文不取。”
話音落下，圍坐的山民皆是一愣，眼中戒備散去大半，多了幾分難以置信。此前鎮上也來過幾名走方郎中，見山民窮困拿不出診金，隨便開兩副廉價草藥便匆匆離去，絲毫不起作用。
老者渾濁的眼睛亮了幾分，連忙側身讓出青石凳：“大夫快坐，我們這青溪山毒蟲瘴氣遍地，往年還好，這半月不知怎的，山中溪谷毒霧翻湧，但凡進山採藥狩獵的，無一例外染上毒瘡，又癢又疼，爛到深處還會流膿，鎮上僅有的一點草藥早就用光了。”
謝奕凰坐下，伸手握住老者佈滿黑斑的手腕，指尖輕探脈象，又撥開老者衣袖檢視潰爛創面。瘡口發黑發烏，周邊肌膚腫脹發紫，內裡淤積溼瘴毒血，是山中草木毒蟲混合溪底腐泥滋生的複合型山毒。
“此毒藏於山澗霧氣與草木根莖，尋常清熱草藥只能暫緩癢痛，無法拔除深層淤毒。”謝奕凰打開藥箱，取出曬乾的白花蛇舌草、土茯苓、野菊花，又拿出銀針，“我先為老丈刺毒放淤，再配外敷草藥消腫解毒。”
羽殤辰安靜立在一旁，主動上前尋來乾淨山泉水，清洗老者潰爛的手臂，動作細緻輕柔，周身紫氣斂得乾乾淨淨，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尋常隨行護衛。
銀針輕輕刺入瘡口周邊穴位，黑色腥臭毒血緩緩滲出，老者原本鑽心的瘙癢痛感瞬間消減大半，長長舒了一口氣。
周圍山民見狀，紛紛圍攏上來，爭先恐後伸出佈滿毒瘡的手腳，只求謝奕凰幫忙醫治。
天色徹底暗下，山間夜風寒涼，羽殤辰尋來乾燥枯枝，在樟樹下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亮一張張飽受毒瘡折磨的面孔。謝奕凰坐在篝火旁，通宵達旦為山民刺毒、調配外敷藥膏，指尖沾染上不少黑色毒汁，卻半點不見嫌棄。
夜深時分，人潮稍減，只剩零星幾名重症山民等候。
羽殤辰遞來一捧溫熱山泉，低聲道：“這山中地氣陰溼，地底埋藏多年腐木，近期雨水充沛，催生瘴毒瀰漫整片山林，單憑外敷草藥只能治標，若想徹底根除全鎮毒患，需尋山巔清靈泉眼調和藥湯，讓全鎮百姓內服排毒。”
謝奕凰擦去指尖毒漬，輕聲應道：“我一早便察覺到地氣異常，明日你替我上山尋泉，我留在鎮上熬製內服解毒湯藥，分發給家家戶戶。”
“好。”羽殤辰應下，指尖悄然遞過一縷溫和靈力，悄無聲息撫平她連日奔波透支的心神，外人只當二人低聲閒談，看不出半分仙法痕跡。
第二日天剛破曉，山間還縈繞著薄薄一層灰黑色毒霧，羽殤辰獨自進山尋泉。謝奕凰留在老樟樹下，鋪開大片麻布，分揀昨夜連夜整理的草藥，吩咐幾名症狀較輕、行動無礙的山民搭建臨時藥棚，支起幾口大鍋熬煮排毒湯藥。
青溪鎮青壯年大多進山採藥，留守多是老人、婦人與孩童。不少孩童從小跟著父輩進山，稚嫩的小腿、手背遍佈細小毒瘡，癢得整日抓撓，抓得破皮流血。
謝奕凰單獨調配了藥性溫和的孩童專用藥膏，挨個喚來孩童，耐心為他們塗抹，輕聲叮囑不可抓撓傷口。
忙至正午，一道瘦小身影遠遠立在藥棚外，不肯上前。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褲腳磨得破爛，小腿佈滿大片潰爛毒瘡，懷裡緊緊抱著一把生鏽的小柴刀，孤零零站在毒霧籠罩的山道邊，低著頭不敢靠近人群。
一旁洗衣的婦人見謝奕凰望向男孩，低聲嘆氣：“那是阿石，爹孃上個月進山採藥，遇上山澗毒霧，染上重症山毒，沒撐過三日便去了，如今只剩他一個孩子守著半山腰的破茅屋。他性子倔，不肯接受鎮上人接濟，每日依舊獨自進山砍柴採藥，身上毒瘡一日比一日重，我們勸他來治，他總說沒錢，不肯過來。”
謝奕凰心中一軟，放下手中藥勺，緩步朝男孩走去。
阿石察覺到腳步聲，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攥緊懷裡柴刀，漆黑的眼底藏著倔強與自卑：“大夫，我沒有銀子，不用給我看病。”
“行醫濟世，從不以銀錢分高低。”謝奕凰停下腳步，放緩語氣，蹲下身與他平視，伸手輕輕撩開他破爛褲腳，看見潰爛到滲血的小腿，心頭微澀，“你每日進山謀生，毒瘡不治只會越爛越深，日後連路都走不了，我不收你分毫，替你根治。”
阿石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微微泛紅，卻依舊強撐著不肯示弱，半晌才小聲開口：“鎮上爺爺奶奶都過得難，我不能白拿你的藥。我會採草藥、撿乾柴，我可以給你幹活抵債。”
“不用抵債。”謝奕凰伸手牽住他冰涼的小手，將他帶回藥棚，取來溫和湯藥先讓他喝下排毒，又細細清理小腿瘡口，敷上厚重解毒藥膏，再用乾淨粗布層層包紮，“往後每日來藥棚換藥，我教你辨認山中無毒草藥，既能換些粗糧餬口，也能避開劇毒草木，不再輕易染毒。”
阿石垂著頭，指尖悄悄攥住謝奕凰的衣襬，壓抑許久的委屈終於忍不住，小聲落下眼淚。自雙親離世，鎮上人雖有心接濟，卻無人這般耐心溫柔待他。
謝奕凰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沒有多言勸慰，只遞給他一塊粗糧餅充飢。
正午時分，羽殤辰自山間折返，手中提著兩個盛滿清冽泉水的陶罐，泉水清透，帶著淡淡草木清香。
“山巔泉眼已尋到，泉水可中和山中溼瘴毒性，混入湯藥，內服排毒效果倍增。”他將陶罐遞至大鍋旁，又拿出一筐剛採摘的深山珍稀解毒草藥，“沿途採了不少野生土茯苓與穿心蓮，足夠全鎮百姓使用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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