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名叫阿漠,村落水井徹底枯竭,父母為尋水源深入戈壁深處,再也沒有回來。兄妹二人只剩半把乾草充飢,妹妹連日喝鹽鹼泥水,高熱不退,身上長滿毒瘡,氣息微弱。
謝奕凰心頭一緊,立刻將兄妹二人抱進屋內,先喂下生津退燒湯藥,再用涼藥膏輕柔敷滿女孩潰爛的肌膚,羽殤辰端來溫熱肉湯,一點點餵給兩個孩子果腹。
等兄妹二人氣息平穩,謝奕凰蹲下身輕聲安撫:“往後你們便留在藥屋,幫我晾曬戈壁草藥,我管你們吃住,還教你辨認大漠治病草木,日後能自保,也能救助旁人。”
阿漠緊緊攥住妹妹的手,眼眶通紅,重重點頭。
這一片戈壁之中,像阿漠兄妹這般失去親人的孤兒還有六人,或是父母死於饑荒,或是走失在風沙之中。謝奕凰效仿過往,在藥屋側邊加蓋兩間土坯小屋收容孤童。白日帶著孩子們穿梭戈壁灘,辨識沙棘、鎖陽、白刺等耐旱藥材,學習瘡毒清創、外傷包紮;夜裡藉著油燈,教孩子們識字,記錄各類大漠病症藥方。
羽殤辰時常獨自深入戈壁腹地,避開流沙險地,採挖珍稀潤燥藥材,又去往遠處殘存的集鎮,換來粗糧、乾肉與粗布,給孩子們縫製厚實防風衣衫,打造盛水陶罐。戈壁晝夜溫差極大,夜裡酷寒,他便煉製驅寒暖身的藥囊,分給孩童與體弱百姓佩戴,抵禦風寒。
一連十日,謝奕凰紮根土坯藥屋,日夜接診病患,同時整理大漠獨有病症,提筆寫下《戈壁燥毒良方》,詳細記載清燥生津、拔毒治瘡、滋補氣血的各類方劑,標註戈壁各類草藥的生長位置、採摘時節與配伍禁忌。
她見百姓常年飲用地下鹹苦井水,內熱反覆滋生,便召集青壯年牧民,順著羽殤辰引出來的泉眼開挖引水溝渠,將甘甜淡水分送至各個村落;又教百姓將沙土混合曬乾的甘草、薄荷鋪在屋前,中和空氣中燥熱毒氣,所有飲水必須燒開後再喝,杜絕鹽鹼生水傷身。
短短半月,周遭戈壁村落煥然一新。百姓有穩定淡水飲用,身上燥熱毒瘡大多結痂消退,體虛乏力之人服用滋補湯藥後,漸漸恢復氣力;遊牧牧民學會簡單清創之法,外出放牧隨身帶著解毒藥膏,外傷再也不會潰爛惡化。
周邊數個部落的族長相約一同前來,捧著曬乾獸肉、上好駝毛、戈壁珍稀藥材,齊齊躬身行禮:“仙長救我戈壁萬千生靈,若不是您引來甘泉、賜下良方,今年不知要折損多少族人。我們各部湊集物資,打算在這片窪地修建一座永久沙城醫廬,常年儲備潤燥解毒藥材,懇請仙長留下坐鎮。”
風沙呼嘯而過,無數百姓、牧民圍在藥屋四周,眼中滿是懇切挽留。
謝奕凰望著一張張飽經風沙苦難卻滿懷善意的臉龐,心中萬千感觸翻湧。青溪鎮、渡口、江南水鄉、大漠戈壁,一路見證眾生疾苦,也一路收穫人間溫情,無數善念匯聚心底,丹田內元嬰瑩白光亮,離化神境只差最後一場紅塵劫難,道心愈發堅不可摧。
謝奕凰上前,一一扶起躬身行禮的各族牧民與村落百姓,聲音溫和卻堅定:“諸位的心意我盡數收下,只是天下尚有未踏足的土地,還有無數飽受病痛折磨之人等待施救,我不能在此長久停留。”
她抬手指向一旁打理草藥的阿漠與一眾孤童,繼續說道:“這座沙城醫廬儘管動工修建,我將完整《戈壁燥毒良方》留存於此,往後由阿漠帶著其餘孩童駐守,免費為往來牧民、村落百姓問診配藥,無需收取分毫診金。各部族長只需定期互通藥材,接濟貧苦無依之人即可。待我遍歷四海紅塵,必重返戈壁與諸位再會。”
眾人雖滿心不捨,聽聞還有重逢之日,也不再苦苦強留,只是每日源源不斷送來肉食、草藥、駝毛布匹,只求二人能多停留幾日。
接下來三日,謝奕凰寸步不離土坯藥屋,傾囊相授。手把手教阿漠辨識戈壁百種草藥、熬製生津藥膏、針灸緩解燥熱內痛,還傳授風沙外傷、高熱毒瘡的急救之法。其餘孩童也各自分工,熟練掌握分揀藥材、看護病患、儲存淡水的本事。
她將厚厚一冊手抄良方交到各族族長手中,反覆叮囑:戈壁乾旱少水,草藥稀缺,需合理採挖、迴圈種植;遇流沙凍傷、饑荒急症,嚴格按照藥方施救;收留流落戈壁的孤兒難民,不可置之不理。
離別當日,天剛矇矇亮,四面八方的百姓、牧民便騎著駱駝、徒步趕來窪地,土坯藥屋外圍滿人群,駝鈴聲此起彼伏。
阿漠領著一眾孤兒,捧著連夜晾曬好的沙棘藥材與親手縫製的防風藥囊,帶著年幼妹妹一同跪下,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大夫姐姐放心,我定會守好沙城醫廬,熟記所有良方,救治每一個被燥熱、風沙折磨的鄉人,絕不辜負您的教導。”
謝奕凰彎腰將他扶起,取出一套適配大漠行醫、小巧耐磨的銀針塞進他掌心,輕聲叮囑:“行醫者先存仁心,不分部落、不分貧富,但凡有人受難,便伸手相助。遇上難以醫治的怪症重症,仔細記錄病症、脈象,等我歸來一同研討化解之法。”
羽殤辰早已將藥箱捆紮妥當,背上肩頭,靜靜立在一旁等候。二人向四周百姓再三揮手,轉身踏上深入黃沙的長路。身後挽留的呼喊、駝鈴的聲響,被狂風裹挾著,久久飄蕩在戈壁上空。
一路向前走了數十里,後方窪地的人影、新建的醫廬輪廓徹底被漫天黃沙吞沒,耳畔只剩風沙捲動碎石的呼嘯,再無半點人聲。
謝奕凰停下腳步,回身眺望蒼茫大漠,自青溪鎮起一路走過的山河百姓盡數在腦海浮現:守學堂的阿石、渡口義診棚的阿沅、江南河畔醫館的阿菱、戈壁沙廬的阿漠,每一個被她點化、扛起濟世責任的孩子,每一處重獲生機的鄉土,都沉澱成厚重道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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