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嶽和雲心要走回月輪城，他們的馬在朱厭現世的時候就驚了，撒腿就跑，也不知去了哪裡。
他們走啊走，只走了兩天，就遇到了前來迎接他們的大軍。
確實是大軍，兩千金吾衛傾巢而出，還有三千月輪衛軍，共計五千戰騎，氣勢洶洶。
主將，竟是親自披甲的皇帝。
老頭有多少年沒披過甲了？
李澤嶽有些恍惚，從自己出生起，他還是第一次見穿上甲冑的父皇。
花白的頭髮自他的頭盔間露出，眉宇間依舊英武，眼神堅毅，二十年前御駕親征的風采從未逝去。
其周圍，黑子、霍浪、趙極、央摩、郭卓，梁老公公、李蓮恩，以及十三衙門諸神捕，還有其餘高手護衛們，全都隨軍出征。
李澤嶽先是有些疑惑，而後他看到了一旁的國主親兵，一下就瞭然了。
這位親兵在朱厭現世之後，聽從李澤嶽的命令逃跑，一路逃回了月輪城，這是請來了大隊救兵。
怪不得他們一臉嚴肅的模樣，原來大軍是奔著討伐巨猿、救回自己去的。
見著李澤嶽與雲心真人安全歸來，眾人立馬迎了上去。
“稟父皇，兇獸巨猿已然伏誅，孩兒幸不辱命。”
李澤嶽單膝跪在皇帝身前，道。
“可有屍身？”
皇帝問道。
李澤嶽摸了摸新撿回來的碎玉，道：
“是百萬年前的兇獸殘魂，並非實體。”
皇帝注意到了老二的動作，心中有數了，目光看向雲心，頷首道：
“此番勞煩真人了。”
“陛下客氣。”
剛被鞏固了道基的雲心真人如此道。
守在一旁的護衛們面面相覷，這訊息當真是極大地衝擊了他們的世界觀。
這世上，當真有兇獸啊。
皇帝看了李蓮恩一眼，後者立刻會意，扯著嗓子道：
“擺駕回城——”
能混到高層的眾高手們都是有眼力見的，紛紛去往外圍，把空間留給這對父子。
大軍調轉方向，往月輪城方向回返，還響起了讚頌李澤嶽英武的呼聲。
馬車中，只有皇帝、李澤嶽與雲心真人三人。
李蓮恩一甩拂塵，擺下一座陣法，隔絕了外界聲音。
“父皇，鬼車出現了。”
李澤嶽嚴肅道。
皇帝的面色瞬間一沉，道：
“細細道來。”
李澤嶽便將那日的事情，事無鉅細，全都告訴了皇帝，包括最後出現的那位傲天前輩。
果然，皇帝也猜想到了那個可能，父子二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吭聲。
身為天子，顯然，皇帝是不喜歡那個叫做傲天的傢伙的。
“回去後，在你王府上擺個供桌，每日上著香，莫要忘了那位的恩情。”
皇帝提醒道。
“是，兒臣明白了。”
李澤嶽乖巧道。
“朕會去蜀山、去天鎖山看一看，確定鬼車的情況，此事，你莫要再管了，好生經營蜀地，其餘之事，你不必操心。”
皇帝告誡了一句。
……
月輪發生了如此大事，自然是瞞不住山民們的。
一座礦山硬生生消失了，到處都是大坑與碎石，留下了大量的戰鬥痕跡。
那日的巨猿身形如此龐大，還有白日晴空的萬里烏雲，以及那悍然劈下的無數雷霆，動靜鬧的很大，除了當時駐守計程車卒外，還有不少月輪土著也都目睹了。
這一下，省了神山教化十年之功。
月輪土著們都願意相信，巨猿是怪物，李澤嶽是上天的使者，帶來了雷罰，劈死了巨猿。
神山可以大大方方地對他們說，上天的使者也是我們神山的人，你們以後都要老老實實的，聽我們的話，若不然還會有巨猿出來吃你們。
這是極好的宣傳方式，神山把握住了，畢竟有目共睹，做不得假。
就這般，一段危機消失了，李澤嶽平安無事地挺了過來，儘管他和雲心真人險些身死道消，但終究是有收穫的。
值得一提的是，李澤嶽在未來一年之內，不會再有兇獸可以幫助他了。
那日饕餮把朱厭吞進了吊墜世界中，七個傢伙就像沒吃過飯一樣，撲上去直接就給朱厭分食了。
然後一個個吃飽了撐的，需要沉睡一段時間進行消化，預計是一年時間。
好在李澤嶽已經勉強擁有了自保之力，若是躲在錦官城中，不出去惹事，他也遇到不了什麼危險。
不就是一年時間嗎，輕輕鬆鬆就能熬過去，想來，等他們再度甦醒，實力定然會再恢復一截。
第二個收穫是……師父終於不再裝高冷了，可以好好地跟他說話，有時候牽牽小手也不是那麼抗拒了，但親吻還是不行，這讓李澤嶽比較苦惱。
他還沒遇見過那麼難攻略的女人。
總之，李澤嶽在月輪國度過了武平二年的尾巴。
這一年，在戰爭中開始，在戰爭中結束。
武平二年的正月初一，他率軍攻入雪原，陣斬薩蒙部族人無數，然後一路西進，蕩平丹蘭城周圍地帶。
他去吉雪城看了看，給汗王點了個鞭炮，讓他聽了聽響，那是自己送給他的小禮物。
但汗王不知禮數，不知回禮，李澤嶽就自己主動討來了一顆明珠，把玩了一段時間。
對李澤嶽來說，這一年有四件大事。
第一件，他打贏了雪原這場仗，奪下了丹蘭城，開疆擴土。
第二件，他有了閨女，只要想起小豆蔻，他心頭就會被幸福填滿。
第三件事，清遙也懷孕了，她極有可能為自己誕下嫡長子，每當想起來，李澤嶽就很是期待。
第四件事……他與天道見面了，有了一拜之交。
儘管是李澤嶽跪祂，但總歸是攀上了交情。
就連蜀山掌門都只能拜一拜天地畫像，李澤嶽卻直接拜上了天道化身。
給老天跪一個嘛，不寒磣，以後用著人家的時候還早著呢。
這一夜，除夕。
李澤嶽終於和父皇母妃坐在一起，吃上一頓年夜飯了。
如果沒記錯，從承和二十年開始，他過年時，就再沒回過家。
很可惜，今夜不是在京城皇宮，沒有奶奶，沒有先生，沒有二叔，沒有大哥，沒有他最愛的家人們。
但也挺好了，李澤嶽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起碼父皇母后在身邊，師父和素兒就在眼前。
月輪沒有煙火，少了些乾安城與錦官城的繁華與熱鬧。
但夜空中繁星滿天，子時響起了鐘聲，在城市上空迴盪著，給人心底添了幾分不一樣的感觸。
李澤嶽轉過頭，望向窗外，眼神輕輕閃爍。
武平三年到了。
“孩兒祝父皇萬壽無疆，祝母妃青春永駐。”
李澤嶽抬起酒杯，笑著道。
“祝你來年給我生八個大胖孫子！”
雁妃的目光似是不經意間，在沐素臉上掃過，讓小姑娘鬧了個大紅臉。
酒杯輕輕相碰，晶瑩的液體搖晃著，倒入口中，再入喉腸。
武平三年……
李澤嶽心中已無對於年節的喜悅，反而心頭壓上了沉甸甸的緊迫感。
距離趙叔的八年之限，還有六年時間。
大哥下令，五年內成天府蜀軍，還有三年時間。
不知鬼車何時會再次有動作，不知下一次天災在何時，還有多少年。
整座大寧看似休養生息，實則整軍備戰，一場曠世大戰在所難免，那是大寧最近的一統天下的機會。
以前，他認為自己最充足的就是時間，有大把的人生可以用來揮霍。
可現在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對他而言都像一張催命符。
時間，時間，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沐素注意到了他神情的不對，桌下小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眼神中帶著關切，李澤嶽對她笑著搖了搖頭。
……
年節之後，皇帝自月輪城出巡，去轉了一圈正在修築的關卡。
那座關卡屹立在雪山之間，把守的是霜戎進入月輪的門戶。
永鎮寧南的石碑立在雪山前，是皇帝親自手書。
城池尚未建好，但目前也不急，霜戎這兩年會默默舔舐傷口，不會再有什麼大動作了。
二月，皇帝出巡隊伍回程，原路返回蜀地。
沐素這次跟著回去了，她聽說孫老神仙也在錦官城，想要再跟著老先生一段時間，學習醫術。
在承和二十年底，她就已經成為了孫老神仙的記名弟子。
回程的路還是穿過十萬大山，修路工程依舊在熱火朝天地推進著，有了蜀盟高手的幫助，進度明顯快了許多。
從十萬大山出來，到達巴州時，已經是四月份了。
李澤嶽與皇帝就要在此分別。
趙清遙有孕快八個月了，雁妃命令他抓緊時間回去守著。
皇帝與雁妃的下一站，是蜀山。
雲心真人也會一路相隨，直到天鎖山。
“回去好好陪陪她們，別再動不動就跑沒影了，哪有你這麼當丈夫和父親的。”
雁妃一個勁地叮囑道，手也閒不住，給他整理著衣領。
“過了年，你就二十一歲了，要有大人的樣子，我之前給你說的話你都要記在心裡，凡事不要肆意妄為，多聽聽臣子們的意見，不能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要虛心納諫，聽見了沒有。”
雁妃的話總是那麼多，現在的她哪裡還有月輪聖女的模樣，只是一個絮叨的母親，萬般不放心，囑咐著將要分別的兒子。
“母妃，孩兒知道了。”
李澤嶽按住了她的手。
雁妃最終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如今的時代，分別太苦，天高路遠，道路難行，誰都不知此番一別，下次相見又是何日。
她出來這一趟，見過大兒子，等她回去了之後，小兒子也去就藩了。
錦書嫁了出去，搬去了公主府。
原本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月滿宮，在她回去之後，就只剩她自己一人了。
這位撫養了三個孩子的母親，最終還是要親手推開自己的兒子，他們長大了，有了屬於自己的責任。
李家的男兒，終究是要去承擔的。
而雁妃這位李家的媳婦，也要陪著自己的丈夫，去走完他人生的最後一趟出巡。
“走吧，去吧。”
雁妃拍了拍兒子的胸膛，向後退了兩步，看著他挺拔的模樣，竟是破涕為笑。
她央雁兒養出來的兒子，本該是這麼個模樣。
皇帝看了他一眼，平靜地收回目光，登上了馬車。
“父皇母妃慢行。”
李澤嶽站在原地，俯身一禮。
出巡隊伍緩緩向南而去，捲起陣陣煙塵。
他與雲心真人早就道過別了，糾纏了很久，雲心才允許他在紅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她心中的結好像還沒解開，只希望她這次去天鎖山，能找到答案吧。
巴州是唐門的地盤，唐宵送來了馬車，黑子坐在車伕的位置，李澤嶽與沐素走進車廂，踏上了回錦官城的道路，繡春衛跨馬在一旁護衛。
折騰了那麼久，終於要回家了。
李澤嶽只覺得一陣恍如隔世。
又是忙了整整一年，從東到西，從北到南。
去一趟月輪，又是小半年時間，連清遙懷孕他都沒能在一旁陪著。
時間是真的經不得細數。
在四月初的某天，李澤嶽再度回到了錦官城，回到了他的王府。
他見了挺著大肚子的趙清遙，見了依舊幹練、操持起王府事務的陸姑蘇，見了抱著閨女的姜千霜。
她們似乎一點都沒變，對於李澤嶽陪著出巡這半年時間，也沒有任何抱怨，似乎已經習慣了。
但時間為什麼會過的那麼快呢？
當李澤嶽躺進湯池的熱水中時，腦子還處於恍惚中。
曉兒走了進來，穿著浴衣，端著果盤與飲料。
她踏進湯池，細膩的雙手拿著毛巾，在李澤嶽身上擦拭著。
“曉兒。”
“殿下累了？”
曉兒在後面輕輕抱住了他。
李澤嶽放鬆了身心，躺在了她的身上。
“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曉兒沒有任何思索，道：“十五年了。”
“時間為什麼過得那麼快啊……”
李澤嶽感慨道。
曉兒想了想，道：
“殿下是捨不得陛下和娘娘嗎？”
李澤嶽愣了下。
曉兒再問：
“還是覺得離開了我們那麼長時間，沒陪著我們，心裡有些愧疚？”
“殿下，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啊。
你又想和陛下與貴妃娘娘在一起，又想一直陪著我們，這當然是不現實的。
時間就是一直在走著的，不會停下。
你如果覺得時間過的快，那就珍視與大家共度的時光，把一點一滴都記在心裡。
陛下和貴妃娘娘一定很高興，當兒子的就藩以後，竟然又朝夕相處了大半年。
我們也很高興，這次你回來了，可以好好歇上一段時間，在家裡陪著我們。
時間並不是無意義的，你看，陸知府這半年也做了很多事情，二夫人說，蜀地推行的改革很好，十萬大山的路修的也不錯，邊境互市已經開啟了，天府軍的框架也下來了，還有書院已經招了第二批學子，事情都在按既定的好的方向發展。
就連、就連奴婢，也要過門了……
殿下，你所做的一切，都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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