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舅來串門了，還有你姐姐弟弟，快打招呼。”
“舅舅。”
陸啟走了出來，有些口齒不清，奶聲奶氣。
李澤嶽伸出手，掐了掐小傢伙的臉蛋，氣得夏寧撅起了嘴，道：
“別掐，弄得孩子流口水。”
“哦。”
李澤嶽用兩個巴掌對他的臉揉搓了起來，陸啟就傻愣愣地讓他揉。
“去去去，你別碰孩子了。”
夏寧眉頭一擰，直接把李澤嶽懟到一邊去了。
“切。”
李澤嶽撇撇嘴，只覺得還是別人家的小孩好玩。
“老爺子，晚上到府上去過年嗎？”
他扭頭看向一旁的老頭。
“不去，你晚上賜宴群臣，喝完酒都什麼時辰了，老夫非得跟你湊一塊幹什麼。”
陸聽風擺擺手：“到時候老夫去找祁老頭喝酒。”
今年李澤嶽還是照例，成都殿賜宴群臣，陸瑜也會跟著去。
陸姑蘇提議，今年後殿也安排起來，多做幾桌菜的事，把官員的家眷們也請過來。
夏寧會抱著陸啟去赴宴，陸姑蘇和其餘幾位王府夫人也會出席。
陸老爺子自己在府上閒著沒事，總得找個地方。
“行吧。”
李澤嶽又看向陸瑜，道：
“等過了年，我就去北邊轉一圈了，玻璃的事交給你了，多上點心，和阿大商量商量，這可是大買賣。”
“呵呵。”
陸瑜扭過頭，裝作沒聽見。
李澤嶽用肘戳了戳他。
陸瑜冷哼一聲：
“哪有這樣的藩王，就了藩之後，在封地的時間還沒有在外面遊逛的時間長。”
李澤嶽笑呵呵地摟住他的肩，道：
“我這可不是閒玩的，是去北方前線看一看，刺探敵情，再幫北王完整下武器盔甲的技術迭代更新。
幫定北關就是幫咱們，你想想，萬一真全面開戰了，咱們這邊打的勢如破竹，定北軍節節敗退，這不是拖咱們的後腿嘛！”
陸瑜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只道若是糧草充足，三十萬定北軍都能打到天邊去，他還擔心上定北關拖後腿了。
“把活幹好了，本王把傳國玉璽偷過來，你擬旨，我蓋章，賜你個三品官噹噹。”
李澤嶽大大方方地畫餅道。
“我記得，陛下也是要去定州的？”陸瑜忽然道。
李澤嶽笑了笑：“是啊，母妃前幾日書信剛送過來，問我什麼時候出發去定州，我估計著，他倆是想見見孫子了，算著時間想要一塊到北邊。”
陸瑜想了想，也確實就這一個解釋，若不然雁妃非要跟老二湊一起幹什麼。
“過了正月十五就出發，約莫兩個月到定北關，若是路上再抓緊些，四五十日就能到，回來的時候怎麼著也得夏天了。”
李澤嶽只覺得毫無後顧之憂，軍隊有名帥猛將，官員有錢巡撫陸瑜，府上還有姑蘇管家，江湖有千霜凝姬，府上安保還有孫玄陸聽風祁萬化，出不了什麼亂子。
“定北關，我還沒去過呢……”
陸瑜露出了幾分心底的嚮往。
那可是大寧男兒夢想的地方，武風最重，俠氣最長，江湖男兒建功立業的首選之地。
陸瑜雖然是狀元，但他也是江湖人，他本打算著，若是春闈不中，也是要投奔定北王的。
當時，他都做好準備了，聽說定北王世子在京城，正想要想辦法結交一番，沒想到李澤嶽把他給截胡了。
唉，命運造化弄人啊。
若是去了定北關，說不得他現在也是個青衣軍師，或是白袍儒將了，還用得著在蜀地苦哈哈地當九千歲嘛，一堆破活，整日忙得腳不著地。
李澤嶽斜眼看著他，相識多年，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陸瑜眼中的遺憾之色。
“？”
“是我奪了趙離的機緣？”
“還好吧，上天的旨意最大。”
陸瑜攤手道。
“開飯咯。”
陸姑蘇的聲音傳來。
……
在陸府用過午膳，李澤嶽氣沖沖地離開了，沒再跟陸瑜說一句話。
下午無事，他回到府上，在圓殿處理了會政務，這就要走了，在最後當幾天勤勉的王爺。
其實，按大寧的規矩，他這藩王是本不該有那麼大權力的。
但奈何自大寧開國以來，就沒有麾下低於十萬兵的王爺，定北王府、祁王府，都有著自己的幕府，皇帝放權放得厲害，藩王對封地都有著自主權。
到了李澤嶽這，自然也是一樣的。
他倒沒有組建自己的幕府，不是不想，而是沒有必要，蜀地官員們知道父皇和大哥對自己的信任，甚至有明旨，讓他節制蜀地軍政事務，官員們自然對自己言聽計從。
李澤嶽腦海裡甚至都沒有攬權這個概念，他沒要，大哥就給了。
這一代的大寧朝堂，君臣一心，勵精圖治，政壇也很是清明，不清明也沒辦法，採律司在一旁虎視眈眈。
李澤嶽是厚待官員們的，他對蜀地的官員待遇很好，隔三差五就有銀錢禮物賜下，不是收買人心，更像是一種養廉的手段。
總的來說，在承和與武平年間，官員貪腐現象並不嚴重，氛圍也很好，尤其是在一統天下的前夕，他們身上還有著一種神聖的責任感，想要為天下添一塊磚，見證那個歷史性的時刻。
或許，在某些年後，採律司這座龐然大物會變得畸形，十三衙門也會成為權力鬥爭的工具，三座尾大不掉的王府也會鬧出亂子，朝廷正在推行的陸瑜的改革，日後的改革成果，或許也會被日漸消磨，天下不可避免地被歷史週期律影響……
但這些事目前不是李澤嶽該考慮的，目前的大寧還處於上升期，尚未到達他真正鼎盛的時候。
他所要考慮的，是如何讓這座王朝達到巔峰，然後報仇，成功活下去，然後才有心思去思考以後的問題。
大寧能出三代英明的帝王，為何出不了第四代第五代？
李澤嶽相信大哥教兒子的技術。
忙著忙著，外面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夜晚的錦官城，很美，華燈初上，江水貫城而過，湖中五光十色，水面有畫舫遊戲，有公子佳人漫步於街上，雖天寒，但除夕的春意讓百姓們心頭多了幾分熱切。
日子，總是越過越好的。
王府中點上了燈籠，紅彤彤的，無比喜慶。
城中傳來了鞭炮聲，李澤嶽可不是自家父皇，不怕別人拿火藥炸自己，不讓在城中囤積鞭炮。
李澤嶽走出了圓殿，腳尖輕點，孤身來到了大殿之頂。
大紅蟒袍獵獵作響，頭髮吹得有些亂，他覺得圓殿還是不夠高，於是他乘著寒風，直上明遠樓。
這座樓是蜀王府最高的建築，浮翠流丹，氣勢巍然。
站在這裡，他終於可以俯瞰這座屬於他的城了。
家家戶戶點上了燈籠，萬家燈火，就是窮苦人家，也拿著積蓄，去買了油燈，照亮這座盛世除夕夜。
鞭炮聲聲入耳，將年味燻了出來，裊裊炊煙聲起，屠戶們又掙大發了，苦了一整年，誰家不想沾點葷腥？
錦江大街更是明亮，燈火輝煌，酒樓吆喝聲不絕，春歸樓姑娘們加班辛苦，紅袖飄揚。
湖面江面上，像是火在燃燒，公子裹著大氅，立於船頭，似是張揚著他的風度，絲竹聲不絕，吸引著出門的小姐們的目光。
又是一年，又是一年。
李澤嶽的目光有些迷茫，他深知盛世的來之不易，他享受著此時的繁華與祥和，又又憂慮著未來某一日戰火會不會席捲到這座天府之國。
他好想放空一切，好好放鬆休息，但已經好多年了，他只感覺擔子越來越重。
那個鬥雞走狗、整日悠閒享受詩酒花茶的夢想已經逐漸遠去了，他本想過上那種無憂無慮的時光，當個廢物真的挺好，反正有父皇和大哥在，無論有沒有他，天下的局勢都不會變得太糟。
但，今天的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看啊，如今的蜀地是多麼美好，如果他此時可以放眼天下，想來大寧的每一座城池，都會是如此的和平。
這其中，有他一部分功勞。
未來，還會變得更好，李澤嶽是如此堅信著。
所以……
今天的成都宴，李澤嶽醉了。
紅袍王爺高居王座之上，斜靠著王妃的肩膀，手中仍然舉著酒樽，毫不掩飾他的醉態。
王都醉了，爾等安敢不醉？
蜀地的臣子們也醉了，他們甚至不敢用真氣與浩然正氣驅散酒意。
舞女們翩翩靈動，琴兒帶著徒弟們親自奏樂。
有女身姿靈動，能琴能舞，王爺恍恍惚惚中，竟是露出些當年的少年模樣，大手一揮，口呼喬四，取本王紅綃珠寶來，卻被王妃擰住了耳朵。
王爺尷尬而笑，舉杯與群臣共飲，有臣見那一幕，竟是似有所感，當場以王爺當年所作之詩，取青梅竹馬的意象，做了一首歌。
琴兒為此道大家，轉軸撥絃三兩聲，便是和上了那歌的調調。
王爺大喜，舉起酒樽，再與群臣同下三盞。
青山書院的學子們來到殿外，趁此佳節，向王爺獻上賀歲詩詞。
王爺哈哈一笑，當場吟誦，回了一首，共慶佳節。
他不說散場，今日宴席就不能散，燈火輝煌，成都宴還在繼續。
除夕之夜，有刀客自雪滿關而來，終於在子時之前踏入了成都殿。
這一個多月，胡名在蜀地轉了一圈，親自走過了許多地方，深山也好，窮村也罷，他一步一步丈量著這片土地，用眼睛看著這片天地。
他還去雪滿關轉了一圈，也去看了看丹蘭城，在互市榷場，他親眼看到了強大帶來的和平。
從前的他，只是一個看客，走馬觀花，享受著盛世，卻從未付出過什麼。
現在的他，成為了天下第十，就像如寒閻羅說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用手中的刀，去維護這座盛世。
歸心嗎，談不上，胡名只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走馬觀花的一生沒什麼意思，或許在親身經歷的波瀾壯闊中，他能更充實地感受到人生的意義。
最起碼，在他眼中，蜀王府還算不錯，是真真正正地在為百姓做些事情。
若是留在這裡，跟著這個男人，或許，未來會發生很多有意思的故事。
天下一統……如果能親身經歷這座程序，也不虛此生。
於是，胡名走到了王座前。
王爺真的喝醉了，他眨著眼看向自己，似乎是在辨認，然後哈哈大笑著站了起來，用力拍著自己的肩膀。
“哈哈，老胡，你真的回來了！”
“在下與王爺有約，無論如何，都要趕回來。”
胡名拱手一禮。
“那……你看的怎麼樣了？”
王爺的眼神中帶著期待，有些像小孩子。
胡名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模樣的蜀王。
刀客後退半步，從腰間取下佩刀，攥在手中，作勢要單膝而跪。
李澤嶽伸手扶住了他，把手一揮：
“哎，不興這一個，
你堂堂胡大俠，到了我這，怎麼能讓你卑躬屈膝的，平白把刀客意氣都折了。”
不等胡名說些什麼，李澤嶽口中話語繼續向外吐，顯得很是直白，又有些語無倫次：
“再說了，你現在就算是跪，也不是真心實意的，本王不要這個，我又沒給你過什麼好處，也不值得你真心實意。”
胡名有些尷尬。
王妃在一旁，對他歉意地笑了笑。
李澤嶽揮手招來劉建，要了酒樽，親自給胡名倒滿，塞到他手裡，然後抬起自己的酒樽，與他重重碰了一下。
隨後，他紅袍大袖一揮，仰著頭，一飲而盡。
他的眼中，醉意盎然。
“老胡啊，你且等著，你且看著，本王以後會比現在做的更好，比現在好一萬倍。
本王是不會認輸的，什麼北蠻，什麼霜戎，什麼鬼車，本王誰都不怕，本王有拳頭，有劍，還有雄兵十萬，本王什麼都不怕。
什麼苦，什麼罪，本王都受得，你是大俠，我也想當大俠，但不行啊，你看看，那麼多百姓，那麼多戰士，都等著呢，我怎麼能拋下他們？
父皇也好，母后也好，還有母妃，還有大哥，我不能讓他們失望，本王還要報仇，本王要一掃六合，然後去那裡，幹掉祂。
父皇不能去，大哥也不能去，必須是我去，可我太弱了，還是不夠強。
早晚有一天，我會強到有能力解決這一切，然後你們都可以輕輕鬆鬆，幸福地活著，活在本王親手打下的盛世裡。
到那時候，老胡啊，你再跪我，我才相信你是真心實意的。”
“胡大俠，王爺喝醉了。”
趙清遙扶著李澤嶽，絲竹聲未聽，方才他說的話，只有他們兩個聽到了。
“是，我理解，王爺如此坦率，也讓我有些無地自容。”
胡名行禮告罪道。
“無事，妾身也覺得，男人在一起共事，有什麼話就要說開，總比藏著掖著，在心裡留個疙瘩好得多。
妾身說多了，胡大俠先去歇息吧，我扶著王爺也回寢殿歇息了。”趙清遙道。
“是。”
胡名有些驚訝於王妃的直爽，但想到這位是定北王的掌上明珠，心中也就瞭然，抬手告退了。
趙清遙攙扶著有些迷迷糊糊的李澤嶽，面向階下群臣，對劉建說了些什麼。
劉建明白了，咳嗽兩聲，停了絲竹歌舞，剛想扯著嗓子喊罷宴，卻被李澤嶽拽了拽，停住了嘴。
趙清遙攙扶著夫君，眼神有些擔憂，唯恐他再亂說些什麼。
陸瑜看著他，咂了咂嘴，心中猜測，不會是中午被自己氣的吧，喝那麼多。
迎著群臣的目光，李澤嶽漿糊般的腦子清醒了許多，但心底卻有一股氣，一股雄心壯志，只想訴諸於口。
李澤嶽很清楚，這是男人喝醉了想要吹牛逼的表現。
他用最後的意識，將那些說了就會社死的話嚥進了肚子裡，然後組織了下語言，道：
“這一年，本王謝過諸位，同心戮力，將蜀地治理得如此成功。
我們即將實現一個偉大的目標，我們的每一步，都在推進這個宏偉的程序，諸位，將來，你我的名字，註定會銘刻在青史之上。
待到天下一統，待到吉雪城的風可以吹到錦官城，待到我們的孩子可以去到雲京城下跑馬，本王將再次舉杯，與諸位共同恭賀你我完成的大業。
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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