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善因不過幾天就能瞧見善果，這事兒擱在誰身上會不開心？
關嗣卻覺得張泱似鬱鬱不樂，哪怕她頂著一張沒什麼波瀾的臉。
“為何不悅？”
張泱歪著頭：“我記得有個觀察樣本說過，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關嗣蹙眉思索張泱這話的用意，問：“這話確實有幾分道理，然而於此有何干系？”
“樵夫便是抱薪者。”
“可你挽救他們於滅頂水患，並未叫他們凍斃於風雪。”關嗣不知張泱在擔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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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泱悶悶地垂首。
少有情緒的臉上泛起幾分遲疑與不忍。
“危機不在當下，在以後。樵夫多是本地山民，入山砍柴是為全家生計，碰見軍閥動兵也算是常事。今日助我，此事若讓外界知曉，來日敵人斥候再瞧見謀生的樵夫，便不止是盤問兩句放行了，怕要斬草除根。為此喪命的樵夫，何其無辜？今日助我的樵夫，又何其無辜？平白無故擔了這顆‘伯仁之死’的因果。”
故而，張泱情緒高不起來。
桃花眼似乎真生了幾分盈盈多情，關嗣聽她朗聲而堅定道：“我要寫信給休穎，讓她隱瞞幾名樵夫歸心助我一事。他日史書工筆，必有幾位義士之名，但不能揚名於當世。”
以蕭穗的脾性，她肯定要大書特書的。
最好拿個大喇叭讓孫班也聽到。
倘若孫班知曉自己境內一個小小樵夫都願意幫助張泱，給張泱提供重要情報，孫班還能坐得住嗎？還能高枕無憂嗎？怕是要嚇得夜不能寐，開始疑神疑鬼了。民間聽說這些事蹟，如何不對張泱一個外來人產生好感呢？
這算是一箭雙鵰的好買賣。
但張泱不想這麼做。
至少不能讓外界知曉幾位義士的職業。
關嗣想反駁，卻氣餒發現張泱邏輯自成一套。
他閉了閉眼，撇撇嘴道：“嘴上說著自己笨嘴拙舌，是隻呆頭鵝，一跟人辯起道理又有長篇大論。在我瞧來，你是自討苦吃。”
沒事兒思考這麼多作甚？
磨磨唧唧的，還不如一刀殺個痛快。
誰又會在意幾個樵夫性命呢？
張泱眼底泛起疑惑。
“我這般做……不對？”
她對外界的認知與做人道理都是透過學習模仿觀察樣本總結來的，之前十六年只能透過自我思索去分辨其中的精華糟粕，之後有了樊叔偃給上課，學習進度快了許多，但樊遊作為臣子不會告訴張泱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他只會勸諫、輔佐。
眼下，樊遊不在，其他謀士也不在。唯一的讀書人是關嗣，他意見就很有分量了。
見張泱似有動搖之意，關嗣喉頭一噎。
他扭過臉，雙手抱臂道：“倒也不能用粗暴的對錯下定論，以當下世道來講，你這麼做肯定會被詬病為優柔寡斷的，然而世俗常做的便一定是對的？倘若真對了，為何會有當下世道？你既然自詡身負一統三垣四象的天命，作為天命，當然不能事事循規蹈矩。”
前人與世人的經驗判斷都對的話，張泱見到的就不是破破爛爛、分裂如星海的三垣四象了，也輪不著她在這淋著雨、啃著餅。
張泱眨了眨眼：“所以？”
“覺得對，就去做。世人說你不對，你便將他們殺到跪著說你對。”
他最煩殺到一半就享樂變成死胖子的蠢貨了。
張泱要這麼幹，他就親手將她開膛破肚抽了油脂點天燈。
關嗣不介意張泱在細枝末節展現仁心。
只要沒有突然轉性就行。
張泱點頭：“你這麼說，我便放心了。”
她當即翻出空白竹片，給蕭穗寫了回信。
張泱千餘精銳目前都失散在外，且連日救災，體力精力損耗極大，不宜介入戰事。蕭穗打算讓他們原地待命，繼續忙手頭的事，抓緊時間休養，順便也能迷惑孫班判斷。
注意力在精銳身上就不會注意到其他。
此次行動交由留守主力負責。
關宗是其中最開心的一個。
拍著大腿道：“因禍得福，因禍得福。”
蕭穗冷聲警告：“何處是‘禍’？”
主君命他留守看家是“禍”？
關宗訕訕糾正：“行，是塞翁失馬。”
心裡腹誹蕭穗連這個都要跟自己較真，不過一想到接下來的行動與軍功，他又肉眼可見開心起來。張泱帶著關嗣跑出去救災抗洪做好事，棄了他留下看家，關宗心裡早就不樂意。現在真正需要用人，最後重用的還是他而非關嗣，他心裡得意的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關將軍日後還是謹言慎行，需知禍從口出的道理。”蕭穗搖著刀扇提醒關宗，順便安撫一下情緒。現在正是要人賣命的時候，自然不能讓關宗有不忿情緒，她倏然展顏，“若讓主君因口舌之失而失左膀右臂，何其可惜？”
關宗咂摸一下嘴。
心裡暗道：文人慣會將人哄得暈頭轉向。
他嘴上應下：“記下了。”
緊接著將話題調轉回來。
蕭穗將輿圖推到關宗跟前：“孫賊糧倉應該就在此地附近，因時間緊迫而訊息不全，需要關將軍見機行事。此事若成最好，不成，關將軍當以自身安危為重，萬不可逞強。”
關宗心裡清楚，蕭穗口中那個什麼“以自身安危為重”不過是場面話。
將軍打仗就是要打勝仗，出兵就是要斬下豐碩戰果，不然出門春遊踏青嗎？但他聽著就是心裡舒坦。
他笑道：“此去必不能空手而歸。”
孫班的糧倉定有重兵把守，但蕭穗沒有給關宗太多人，不過百餘名鳧水好手，又有各自擅長嗅聞與鑽洞的兵卒，攏共不過兩百。
人只有這麼多人。
怎麼完成任務就看關宗本事。
其餘兵馬劍指孫班主力。
蕭穗也給張泱安排好了任務。
坐鎮中軍？
沒必要。
主君又不是什麼嬌滴滴的花骨朵兒，還能叫一場狂風暴雨打壞不成？
退一萬步說，不管是煞星王起，還是殺星關嗣，二人願意出力可不是因為天龠勢力，也不是因為什麼功名利祿，純粹是因為主君。
主君不隨時展現實力，二人遲早會成為腋肘之患的源頭！
主君多動動，也好震懾二人，白乾點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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