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再隨隨便便收養義女了。”
樊遊聽到張泱收養晁談為義女的時候,臉色刷得一下黑成鍋底灰。鑑於自家主君過於淳樸善良,他決定用最直白也最不繞彎子的方式告訴她——她不能再胡亂收養孩子!
張泱:“為什麼?怕養不起嗎?”
樊遊道:“這是養得起養不起的問題?”
張泱不吭聲了,用眼神詢問答案。
樊遊決定硬的不行來軟的:“主君治下子民皆為兒女,何須再收養一回?在外人眼中便是主君格外看重三人,對旁人而言不公平。律八風等人也會因為這層身份而受詬病,往後她們立下什麼潑天功績,總會被人惡意揣測是沾了身份的光,而非出於自身實力。”
張泱聽得懵懵懂懂,但她長了嘴會問。
“叔偃,你也是想喊我義母嗎?”
三個義女,還沒一個義子呢。
樊遊:“……”
軟硬都不行,他改換策略。今日練字不臨摹字帖,改“我再也不隨便收養孩子了”!
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練字也一樣。
張泱:“……”
她練了兩天就有些遭不住。
“叔偃,我保證不會隨便答應了。”
樊遊也沒太為難張泱,因為問題不完全在她身上,自己也要負一部分責任——若非他此前給主君灌輸的念頭,也不會發生有人敢喊“義母”,她就敢應了。各打五十大板。
兵權方面,張泱任命晁談鎮守山中諸郡,給予調動各地駐軍鎮壓叛亂的兵權,命長孫望為輔,內治政務則是以何文、曾省二人為主。曾省也沒想到會被這麼大餡餅砸中。
折猛私下也敲打這位大伯哥。
“以你的能力,本不足以扛起這般重任。我這話難聽,但你也否認不了。”折猛對曾省並不客氣,直接攤開了說,“義母信重你,你定要謹慎再謹慎,莫要做出糊塗事情。”
曾省臉色確實僵了僵。
不過,他性情穩重,並未因此生恨。
反倒感激折猛願意提點自己。
他笑了笑,回道:“你我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說話哪有好聽難聽的,不都是為自家好?狂犬深受主君信重,有些忌諱自然要你提點,我才好知道什麼該辦,什麼不該碰。”
折猛見他願意聽,自然滿意。
“義母視子民如己出,尋常父母如何撫育子女,你便如何去做就行,橫豎離不開衣食住行這幾項,噓寒問暖,關心飢飽。不能過於溺愛,任其肆意妄為,也不能苛責過甚,令其心生畏懼,一切教化當循循善誘。”折猛說著頓了一頓,“別搞出冤假錯案,也別貪汙受賄,更別讓人借用你的名義胡作非為。義母不僅會收拾罪魁禍首,也會收拾幫兇。”
後面那一句才是最重要的。
他可以沒有大功,但絕對不能有過。
曾省給做了總結,放心吐出一口濁氣:“一言以蔽之,當個少時心中的好官就行。”
誰年少的時候沒有類似的理想?
只是,理想這玩意兒太奢侈。
折猛溫和道:“遇見難事,傳信給我。只要是對的事情,義母也會是你最大靠山。”
不需要跟任何利益不公低頭。
山中諸郡只是義母的起點,他千萬別因為一時行差踏錯,錯過了未來的大好前程。
曾省怔了怔,莞爾:“好。”
設了家宴,權當踐行。
宴席上,曾省主動開口道:“狂犬,你此行與主君出征,不知歸期,想來阿弟一人在家照顧子女也辛苦。他若是願意就帶著孩子回家小住一陣子,他母親也一直念著他。”
折猛嘴角抽了抽,心中暗罵曾省奸猾。
不過,這廝願意鬆口也是好事。遲早有一天,曾省這隻老狐狸要鬆口“放”了婆母。
一個嫡子故意扣著庶母像什麼話!
人家又不是沒有親生孩子養老。
曾省在這時候開口,也讓折猛放心不少。她跟隨義母在外,外子與子女待在家中確實讓人不放心。萬一在哪兒受了委屈,她也無法及時撐腰。曾省作為外子嫡兄,哪怕看在利益的面子上,也不敢虧待外子。思及此,折猛掛上笑容,舉杯敬了曾省夫婦一杯。
“如此,外子便麻煩哥嫂了。”
曾省聽到稱呼,臉上笑意漸濃。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都是應該的。”
在雙方有意示好下,家宴氛圍極其溫馨。
三天彈指而過,張泱率兵動身。
從鬥郡出發,途徑斛郡與宦官郡交界處。
這日晌午,大軍在中途稍作休整。
張泱遠遠就看到視線盡頭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綠名擠在一塊兒,系統日誌在刷屏。她有些疑惑:“希旦,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葛周側耳細聽:“主君,確實有動靜。”
擔心暗中有埋伏,她騎馬出去探查。
不多時,她就從斥候那邊得到準確訊息,一臉古怪地回來:“主君,是沿岸庶民。”
張泱:“去看看,莫非是有冤屈?”
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她帶著聽到動靜趕來的樊遊等人朝著綠名方向過去。隨著河岸出現,河對岸的人也闖入眾人視野。對面的人頭頂都是密密麻麻綠名,一個黃名都沒有。前去探查訊息的斥候渡河而來,神色中帶著幾分驚慌:“主君,沿岸庶民聽說我軍經過,特地在此迎接。”
張泱咦了一聲:“可有冤屈?”
斥候有些為難地羞紅臉,支支吾吾。
“非是冤屈,說是感謝主君大恩大德。”
張泱率兵救災,從洪澇天災下保住他們性命,又留給他們糧食,還在走之前順手將坍塌的房子搭好。
即便因為軍情不得不離開,她也不忘叮囑本地官員率縣吏接手此事。
這是此前不曾有過的。
沿岸庶民聽說大軍在鬥郡作戰結束,準備返程,極有可能經過這邊,紛紛趕來。
每個人手裡都帶著東西,大多都是一些草鞋蓑衣,還有人帶著清水米粥麵餅,等了許久。
翹首以盼,終於將人等來。
樊遊等人俱是一怔,似乎沒想到是這個。相較之下,張泱的反應就比較平淡了。在遊戲世界,玩家有做糊塗事,但更多還是仗義行俠,被受助的NPC包圍感激也很正常。
“派人去將他們心意收下,再送些錢糧過去。要是他們不肯收,我們這邊也不收。”張泱不缺這些,但剛經歷大災的人缺。她不能佔便宜,更不能讓人勒緊褲腰帶餓肚子。
“來日若受不公,儘可來告訴我,任是天王老子也不敢阻攔。”張泱衝對岸抱拳,將她聲音清晰傳過去,“山高水遠,再會有期。”
家長出門,孩子總要哭鬧不捨的。
只是生活所困,骨肉血親不得不忍痛分開。
張泱腦中萌生念頭——她要外出務工,孩子在家自己照顧自己。對面算不算一種留守兒童?
眾人以為主君會被感動到落淚。
定睛一看,主君滿面愁容。
樊遊給蕭穗使眼色,蕭穗舉起刀扇遮住眼睛,眼不見為淨。樊遊只好自己親自問。
“主君為何發愁?”
民心歸附,主君卻不開心?
張泱說了自己的想法。
“留守兒童?”樊遊嘴角抽了抽,這個詞他沒聽說過,但從字面意思理解毫無障礙,他暗中做了個深呼吸,“如此,主君更該奮發,方能不辜負子民們的一片赤誠之心啊。”
張泱點頭:“叔偃說得對。”
她沒有刻意阻攔,百姓送行一事也傳遍了大軍,一些當日參與救援的兵卒還收到了草鞋、鞋墊等物。東西並不貴重,但拿在手中卻能吸引來一片紅眼與掩飾不住的羨慕。
這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莫說被庶民送草鞋了,人家沒有避之如蛇蠍、沒有背地裡咒罵一句挨千刀的丘八賊就算好的。民間畏懼兵丁更勝於畏懼盜匪。那盜匪就搜刮一層皮,兵賊要活剮一塊肉。
過了這段路,之後甚是平穩。
張泱順手還打掉了附近的幾窩山匪。
行至車肆郡邊境,何文早早派了兵馬迎接,大軍也要在這裡休整一晚。張泱沒有一點兒空閒,抓緊時間見了郡內縣令,看看他們有無懈怠。何文也帶著堂妹來見她父母。
律元看到女兒,心中痠軟。
“數月不見,抽條了不少。”輕撫女兒髮髻,對何文道,“多謝,你將她照顧得很好。”
何文難得柔和了臉色,但說話還是硬邦邦的:“何須你道謝?她也是我姊妹,又是叔父膝下唯一血脈,我自然視若珍寶,照顧她是分內之事。這陣子,你有無為難我叔父?”
律元嘴角一抽:“該問他有無為難我。”
誰能欺負何質這個男鬼啊。
自己一天天被他盯著,憋屈死了。
何文雙手攏在袖中,鼻尖發出嗤聲:“巧言令色,叔父孱弱,哪有本事去為難你?”
他做夢都擔心叔父會被律元這莽婦欺負。
律元被叔父欺負?
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律元:“……你要不看看被他一箭穿心的倒黴蛋,再說這話呢?他是孱弱,架不住他背地裡來陰的,誰能防得住暗中的冷箭啊?”
何文只挑著自己想聽的聽:“哼。”
律元:“……你們叔侄都不講道理!”
念著女兒還在呢,律元也不跟他吵架。
她要跟在義母身邊待命,無法將孩子也帶在身邊,只能交由何文繼續照顧。何文不關心她去哪兒,只在乎自家叔父:“為何叔父也要過去蹚那一趟渾水?是你強迫他了?”
何文挺滿足現狀。
張泱不選擇休養生息是他無法理解的。
山中地勢優越,南北兩個關口一關,諸郡能自給自足,將外界紛爭戰火隔絕在外。
律元翻白眼:“你眼瞎。”
何文不能對女罵母,便將妹妹耳朵捂住。
他道:“粗鄙之流。”
律元哼笑,衝何文挑眉:“這就粗鄙啦?我還有更粗鄙的,要挑個地方私下聽嗎?”
何文被激怒得氣紅臉。
何質一來,何文立馬迎上前。
叔侄倆氣氛和睦,何文也從何質口中得到答案:“山中諸郡確實能獨立在外,可主君手中除山中諸郡還有個天龠,東鹹也有依附之心,天江被兩面夾擊,歸順亦不遠矣。封閉兩關能讓山中諸郡遠離外界戰火,可這三個地方不行。主君再不願意也要被拖下水。”
何文跟張泱相處不多,對待後者多是公事公辦,一顆心更加偏向自家人:“她被拖下水也是她的事情,叔父留在山中並非難……”
何質抬手製止他的話,神色嚴肅。
何文被盯得有些坐立難安:“叔父?”
這才多久沒見,叔父居然維護張伯淵了?
何質眸光落向一側的女兒,神情柔和幾分:“你我投身主君麾下,如何能置身事外?山中再安穩,又能安穩個幾年呢?再者,我此生只有這麼一個孩子,自然要為她前程打算。還不知律八風何時會舊疾復發……萬一死性不改,無法專心對待孩子,我總不能讓我兒吃虧,我的前程便是她日後前程的磚石。”
律元越聽越不爽。
只是礙於孩子在場不能發作。
“喂喂喂,你當我死了嗎?當面蛐蛐?”
何質立馬還以顏色。
“你剛才不也當我死了,戲弄我侄兒?”
律元:“……”
何質咬牙:“管好你自己。”
律元嗤笑一聲:“那你盯好了。”
何文有種脊背發寒的錯覺,又羞又惱,心中暗罵律元是狗改不了吃屎,又替自家叔父心疼,怎麼碰見這麼個混不吝的臭無賴。
女兒眼珠子轉一轉,視線掃過三個大人。
何質一看到這熟悉眼神,下意識抬手將其捂住,低聲哄道:“你可別學了你母親。”
有律元一個流氓就夠讓人糟心了。
張泱聽說律元女兒也在,特地見見孫輩。
小孩脆聲道:“孫兒律初,見過祖母。”
除了張泱,在場其他人表情都抽搐一下。
“好孩兒。”張泱給孩子塞了紅包,“這是過年的壓祟錢,今年怕是趕不及過年給你。”
小孩兒嘴甜,收下紅包就提前拜年:“多謝祖母,祝祖母新歲康泰,松柏長青。”
眾人看得一愣一愣。
折猛也震驚看向律元。
莫名有種慘敗的既視感:“真卑鄙啊。”
律元這廝為了爭寵,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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