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出問題,天江郡守心中忐忑。
天江郡名義上是郡守當家,但實際上是本地大族主事。前者還可能因為個人思想追求而抗爭到底,後者滿腦子都是利益與存續。
這問題與其說是天江郡守想問的,倒不如說是替天江本地幾個大族問的。問一問張泱究竟想幹什麼,有無報復天江的苗頭。天江一直視天龠為鄉下地方,天江還一度阻撓天龠對外的貿易往來,雙方之間的矛盾積累多年。
張泱作為天龠郡守可還會記著仇?
若是記仇,是否要報復天江?
只是不能問得這麼直白,萬一人家其實不咋記仇,被這麼一問想起來了怎麼辦?以此為藉口敲竹槓又該怎麼辦?問題要有技巧。
天江郡守可不覺得張泱心智簡單,只看此人能悄無聲息辦這麼多事,整個過程還沒傳出風聲到天江,相必是城府極深、老謀深算的老狐狸!所以要問得委婉、問得體面!
張泱:“這算什麼問題?”
天江郡守:“……”
他心中猜想過各種回答,唯獨沒有這個。這相當於問張泱“對與錯”,她回答“與”。
張泱:“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很重要?”
“是,這個問題對在下,對天江庶民而言,都很重要。倘若張君覺得冒犯,不願告知也無妨。”天江郡守竭力控制著面部表情。
他倒是無所謂答案,只是天江的某些人要夜不能寐、提心吊膽了。張泱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她這個回答怎麼就關係到天江庶民,只是對方都開口了,她回答一下也無妨。
天江郡守的問題是她志在何方?
張泱老老實實道:“我志在四面八方。”
天江郡守心中倒吸一口涼氣,她話中的“四面八方”其實也囊括了天江郡吧?他小心開口:“在下冒昧,可否勞煩張君具體說說?”
張泱安靜了好幾息,只是用那雙沒什麼情緒的圓溜溜的烏亮大眼睛盯著他看,看得他脊背都冒出一片片的冷汗,汗毛倒豎。終於,在他腦袋越垂越低之時,張泱鬆口了。
“我給不出多麼具體的策略,只記得一個目標——但凡是雙足能立的地方,我要,只要是我雙眼能看到的人,我也要。前段時間背了篇文章,早年零碎聽過一些片段卻不知來處,如今才知曉是同一篇。裡面內容與我所想皆是一道,庇護天下苦寒之人。”張泱的聲音依舊軟糯卻堅定,“衣能蔽體,食能果腹,居有定所,行達天下,志在四方。”
話音落下,天江郡守覺得心也落了地。
張泱的暗示非常明顯了。
她就是要天江郡。
要是天江識趣,她現在就是借道,以後挑個合適時間再來打,要是天江不識趣,她現在也可以打。其他冠冕堂皇的話都被天江郡守忽略了。這些場面話,他閉眼都能說。
天江郡守只能訕訕地賠笑恭維。
他強作鎮定,帶著一身冷汗回去。
臨近傍晚的時候,命人送來不少犒軍的吃食酒水:“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更何況天江與天龠乃是近鄰,張君遠道而來,該是我等一盡地主之誼,不可怠慢貴客。”
張泱聽到“犒軍”二字就忍不住想起上次的烏龍,懷疑天江這幫人也想如法炮製。只是這次的犒軍是正經犒軍,天江境內幾個有分量的人悉數到場作陪,對張泱極為殷勤。
左一句恭維,右一句奉承。
免費吃喝,張泱自然沒拒絕。
天江的這幫人,她就熟悉一個蕭穗的同硯。上次去天江郡,對方招待還算周到。念著這一點,張泱對他的態度跟其他人一比就溫和許多。蕭穗同硯不知內情,受寵若驚。
她還問:“你家那半條街可修好了?”
蕭穗同硯心中一驚,不知道張泱怎麼連這件小事也知道。聽這位張君的語氣,似乎有些熟稔?他試探:“早已經命工匠修繕好了,只是這種小事也驚動張君,實在慚愧。”
“畢竟是我跟王公孫打出來的,總要過問一句,你羞慚什麼?”張泱不太明白對方為何姿態小心,分明他才是損失財產的苦主。
“啊?可那不是休穎的門客與王公孫交手,不慎毀——”蕭穗的同硯說到這頓住,腦中靈光一閃,立刻明白被他誤會是門客的少年就是眼前的張泱,“張君就是那位女君?”
居然是同一人!
轉念一想,蕭穗有那種奇特人皮,張泱能用人皮偽裝身份也不奇怪。要怪只能怪自己有眼不識泰山,沒能看穿對方的真實身份,還真以為對方是與蕭穗同行的蕭氏門客。
天江有意討好,席間氛圍還算熱鬧。
一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
天江眾人揣著滿腹心事回去。
各家話事人商議,天江郡守只是坐在主位上安靜聽著,等眾人商議出一個章程。這幫人明知胳膊擰不過大腿,沒膽子跟張泱硬碰硬。說句難聽的,東鹹都能拿捏他們了。
他們又能拿張泱怎麼辦呢?
只是,讓他們主動開口臣服也不容易。
天江對天龠的地域黑不是一年兩年,兩地矛盾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不少人從骨子裡看不起天龠那幫窮酸鄉下人。現在讓他們臣服一個鄉下郡守,俯首帖耳?太為難人。
打又打不過,服又不肯服。
這幫人最擰巴的地方就在這兒了。
除了這倆理由,他們還有一個顧慮——
“……我們打聽到,這位張君一旦窮瘋了就對自己人開刀,誰家底厚,誰先倒黴。咱們不欲跟她作對,可架不住她哪日手頭緊張,致我們於死地。”天龠本地大族被張泱收拾的時候,他們也聽說了風聲,當時還笑話呢——張泱能從這幫人身上榨出多少油?
窮瘋了吧,飢不擇食。
萬萬沒想到,刀子會架在自己脖子上。
“若無保證,我等心中難安。”
蕭穗同硯嘆氣:“但我們跟她並無交情,她麾下元從沒有天江出身的,無人替我們從中美言,我們也不曾雪中送炭,贈她起家本錢。一時半會兒,連個姻親都沒有……”
有個八竿子打得著的中間人也好啊。
“可否說動蕭女君?”
“對啊,你與她不是同硯?”
勉勉強強,也算是一條人脈啊。
蕭穗同硯搖頭:“這點交情連讓人開口的分量都不夠,更別說是讓張伯淵給承諾。”
眾人聞言,一個個如喪考妣。
良久,無人出聲。
天江郡守這才道:“我倒是覺得諸君不必多憂,只要不讓張伯淵拿住把柄,她自然無法對我等發難。天龠這麼個貧瘠之地也能有崛起振奮之日,可見她治理手段尚可。”
眾人愈發煩惱:“知易行難。”
道理誰都懂,可關鍵是規則制定權在人家手中,什麼合規、什麼不合規,還不是張伯淵一張嘴說了算?他們按照對方規矩走,只會處處受限。對方整他們也只用動動嘴。
天江郡守:“那諸君可有更好辦法?”
眾人:“……”
天江郡守又道:“還是說,驅虎吞狼?縱觀各路軍閥,能限制張伯淵的寥寥無幾。”
他們打算引哪一路借刀殺人呢?
秦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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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趙儕?
反正無法指望鬥國王室平亂。
眾人臉色訕訕:“我等並無此意。”
驅虎吞狼?先不說能不能驅動老虎,即便能,人家扭頭讓東鹹吞併他們也是輕輕鬆鬆。天江郡守的提議不僅沒可操作空間,還極有可能惹一身腥臊,甚至丟了全家性命。
他們思來想去,選了一個折中的。
不得罪張泱,該送東西就送東西,權當花錢消災,但也不能真正表態選擇依附,如此也能保全他們的面子。讓她看得到,吃不著,維持一個曖昧的、若即若離的度就行。
男女之間怎麼拉扯他們就怎麼做。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萬一、萬一張伯淵勢力也不長久?”天江郡目前確實沒有武力抵抗張泱入侵,但他們可以熬!
這個提議得到了一致同意。
曖昧,拉扯!
不表態,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
要是張泱陰溝翻船,他們就火速切割,要是張泱扶搖直上,他們再將曖昧坐實了。
天江郡守:“……”
表面上不說話,心中翻白眼。
他們就不怕這麼做將人徹底得罪了嗎?
第二日,天江郡派遣五百兵馬護送張泱兵馬,郡守親自過來送行。一直到雙方寒暄結束,張泱也沒等到對方含蓄站隊的承諾。她也不能指責對方,因為人家態度確實好。
好話說盡,姿態放軟。
一口氣送倆糧倉的儲糧。
張泱兵馬行軍多日,糧草不僅沒有少,反而還多了一點。各家還一塊兒湊了五萬兩白銀送到張泱手中,不說其他,只說是慰問行軍艱苦的將士們。漂亮話說得人一愣愣。
大軍走遠,憋久了的律元終於不忍了。
“這幫老狐狸,真當咱們是叫花子?給點錢給點糧就打發了?”行動上沒表態,例如送個天江郡印之類的東西,嘴上也沒有站隊。
“就是,也不知是說他們膽小如鼠,還是說他們膽大包天,義母精銳之師在城外,他們都敢如此糊弄!真不怕腦袋被擰下來!”
折猛二人義憤填膺。
張泱對此倒是無所謂。
“你們這般生氣作甚?他們還敢心存僥倖,不過是因為我還不夠強,不夠厲害。要是天江四面八方都是我的地盤,你看他們慌不慌、怕不怕?恨不得從孃胎帶出來八隻手,連夜就要爬起來給我寫頌文,褒揚我的功德,讚譽我的功績,記述我的功業呢。”
張泱還不夠恐怖,他們才會有膽子搖擺。
“便由著他們去了?”
律元扭頭看向後方位置。
“不如義母撥下三千人,讓末將去搗了他們。”折猛不欲律元事事爭先,主動領命。拿一個內防空虛的天江郡,還不是手到擒來?
張泱:“不用,總有他們歸心之日。”
只要天江郡安安分分,不給張泱添堵,不試圖兵變,不跑去玩什麼引狼入室、驅虎吞狼,安安心心治理好天江這塊地方,保護百姓免遭兵戈,她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蕭穗道:“但,也不能太過放縱。”
放縱太過,這幫人時間一久就蹬鼻子上臉。還是要隔三差五地敲打威脅一番,潛移默化之間讓天江郡政務習慣天龠這邊的節奏。日後交接起來才能順利,少了許多麻煩。
她就是大族出身,最清楚這些人的毛病。
張泱:“這些事情交給你們,我放心。”
“能得主君此話,便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願。”蕭穗舉扇半遮面,眼波流轉,遞來風情萬種一眼。說話的時候還故意壓著嗓子,聲音黏糊糊的,又像是一根羽毛輕撓心間。
媚態天成,叫人酥酥麻麻骨頭髮軟。
樊遊差點兒一頭栽下馬。
惱羞:“蕭休穎,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休穎的嗓子不舒服嗎?”
張泱不懂,只覺得蕭穗音色絕佳。
蕭穗見狀搖著刀扇,腳跟短促輕磕馬腹,單手控著韁繩走開了,嘴裡發出嘖嘖聲。
張泱的【返老還童】buff在抵達天龠前一夜失效。身體恢復原狀的時候,她正裹著毛毯閉目小憩,覺察到毛毯裹緊帶來的壓迫感醒來。不過,好在衣裳放量夠大沒撐破。
她低頭調整褲腿袖口。
毛毯往腦袋上一蓋,繼續睡覺。
張泱率兵凱旋的訊息提前傳回天龠郡,為了不影響郡內普通人生活,張泱選擇在夜色未亮之前,悄然入城,大軍原地待命。離開數月,惟寅城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座座民宅拔地而起。
以郡府為中心,整齊排列。
若從高空俯瞰便能發現分佈酷似八卦。
這個佈局雖有利於巷戰與小規模固守,卻不利於大軍駐守,更不利於長期對峙。除此之外,敵人一旦攻破城門,處於最中心的郡府將會失去建築阻擋,敵人能長驅直入。
建造城門城牆的成本也會提高。
樊遊等人青睞方正佈局。
不過,他們的理由都被張泱一票否決。
她的理由也簡單直白,這種八卦佈局更有利於民生,庶民出行更為便捷,道路寬敞還四通八達。他們出門也能輕鬆打聽到位置。
折猛等人都是第一次來惟寅。
他們知道張泱在此發家,也知道她對此投入諸多心血,但天龠郡在外名聲不顯,知道這個地方的人對它的第一印象都是窮鄉下,更別說天龠這些年還被限制與外界通商。
可想而知,這個地方要窮成什麼樣。
據說數月前還經歷了四季紊亂。
眼下又是寒冬,普通人拿什麼過冬啊?
眾人都做好看到一個光禿禿、荒無人煙的破敗城池,沒想到城門一開,不少地方還能看到燭火。燭火通亮之地,有衣著厚實的商販在叫賣,街上還有不在少數的普通人。
張泱等人早早就脫下戎裝,便衣入城。
她道:“城內人又多了。”
其他人看不到,但她看得更直觀。
視線內的綠名密度比以前高,他們頭頂的名字穿過了民宅建模,看著綠汪汪一片。
偶爾才能看到幾個黃名。
迄今為止,不見一個紅名。
張泱伸了個懶腰:“回郡府。”
她以為自己歸程非常低調小心,卻忘了她身邊的張大咪個頭龐大,藏都藏不住。張泱剛往前走兩步,張大咪已經聽到了一聲聲“咪君”呼喚。一群普通人聽到動靜,顧不上外頭天寒地凍,紛紛圍攏上前,將張大咪包圍了。
“咪君!咪君可算是回來了。”
“天菩薩,咪君在外征戰辛苦。”
“咪君什麼時候繼續賣鴨苗,草民家中的鴨子出欄了,正想再進一批。鴨絨都攢著給咪君做了條被巾,還放在家中,咪君何時何地出攤,草民也好將被巾給咪君送來。”
“咪君,府君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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