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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鶴已經在艦橋上收到了瞭望手的報告:“東北方向,雲層下方出現大量低速雷達回波——數量超過四十,仍在增加。”
通訊裡,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所有人都在等待指令,目光無聲地落在翔鶴的背影上。
她站在艦隊最前方,雙手輕輕握著自己的長笛,面朝那片即將湧來暗影的海平面。
“讓防空炮全部裝彈。”她開口時,語速比平時稍慢,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用尺子量過,“艦載機——按原定計劃起飛,儲存一半,等待訊號,抽出一半護航戰鬥機起飛,反向去找塞壬航母戰鬥群方位。”
“翔鶴大人,如果防空圈出現漏洞怎麼辦?!”春月驚了。
“照做,乖。”她回頭,目光裡有一種溫柔的決絕,“一半戰鬥機都留下來——等STPA-1來了,它們去給那些後輩們的艦載機當‘眼睛’。”
春月幾乎要哭出來:“可是這樣一來,您這裡就只剩——只剩高射炮了……”
翔鶴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母親安慰受驚的孩子:“沒關係呀。太太在家裡,總要替出門打仗的孩子守好門戶。高射炮也是有脾氣的。”
她直起身,望向西側逐漸暗淡的天空,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安定感:
“而且——洛林那孩子答應過會來。他說那就。他是個說到做到的孩子。你們啊,都學著點。”
有人偷偷抹了一下眼角,有人在通訊裡笑了。
防空警報在此時拉響,尖銳的蜂鳴聲穿透整個編隊。
翔鶴走回自己的指揮席位,將茶杯裡最後一口涼透的茶飲盡,把杯子輕輕放回艦裝空間。
她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領,對著通訊器按下通話鍵,傳遍全艦隊的聲音依然溫和得像是下午茶時分的問候:
“各位,天快黑了。外面風大,我們早點打完,回去喝熱湯。”
夜風漸起。
太太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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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希特霍芬記得這個時間。
她聽到了聲音——不,不是聲音,是震動。
一種非常低沉、幾乎無法定位的悶響,從海面的極遠處傳來,沿著海水的表層傳播,透過勃艮第號的龍骨傳導到他的腳底。
那聲音太遠了,遠到耳朵無法分辨,只能靠足底神經去感受:一下,兩下,間隔大約三秒,然後停頓,再然後是三下更遠的震動。
“深水炸彈?”她身邊的馬耳他低聲問。
“不。”里希特霍芬說,“那是炸彈入水後爆炸,至少500公斤級。而且不是在水中引爆——是撞擊甲板後穿入艦體內部,在機庫或彈藥庫附近爆炸。”
她說的毫無波動,就像在唸一堆引數,“兩萬噸以上的艦體才會有那種震動傳導。”
然後她就沒有繼續說下去——這片海域裡兩萬噸以上的艦體只有翔鶴,瑞鶴的四萬噸級船殼。
她重新看向東北方向的海天線——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灰白色的雲層壓在深灰色的海面上,雲層底部隱約泛著一種不屬於黃昏的橘紅色光。
那光太微弱,像遠方城市火災在夜空中的倒影,若非事先知道那裡有一支艦隊正在交戰,幾乎會誤認為是落日殘留的餘暉。
但那不是落日。
現在是太陽還在雲層之上,距離沉入海平面還有兩個小時。
“那光是燃燒的航空燃油。”里希特霍芬對馬耳他說,“有人的艦裝甲板被點燃了。或者她的機庫。兩種可能。”
馬耳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把注意力投在放飛的偵察機上——
南方,戰列艦的炮口閃光也開始閃爍了,像遠處有人在用訊號燈打招呼。
但那是裝填了穿甲彈的406mm主炮,在向第一航母戰鬥群最後的規避方向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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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林看不見戰場,於是他換了一種感知方式——透過春雲傳回的低頻聲納圖譜。
洛林無法聽到具體的爆炸聲,但他能“讀”到聲納手繪製的波形圖——一條曲折的線條,在一張方格紙上緩慢延伸。
波形圖上出現了一組異常尖銳的峰值,間隔極其密集,持續了約十二秒,然後突然中斷。
追趕者在記錄旁用鉛筆寫下:“疑似連續命中,6-8枚,半秒間隔,STPA-1東北。”
波形圖上出現一個緩慢但巨大的波峰,振幅超過了之前所有訊號,持續了足足四秒才衰減。聲納員停頓了一下,低聲說:“這個……像是一次大型彈藥殉爆。或者主鍋爐爆炸。”
洛林接過那張紙,看了三秒鐘,然後把它輕輕放回桌上。
“翔鶴還有動力嗎?”他問,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沒有人能回答。
洛林也沒有等回答。
他轉向海圖臺,用藍色鉛筆在翔鶴標註旁邊畫了一個小叉——不是代表“擊沉”,只是代表“狀態不明,失去通訊”。
然後他用手指量了一下STPA-1與翔鶴之間的距離:大約28海里,以28節航速計算,還需要約60分鐘。
“她撐不了六十分鐘。”洛林對自己說,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然後他重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秒針——它在走動,很慢,每一秒都在切割時間。
洛林的手握緊了海圖臺邊緣的金屬框。
金屬冰冷,硌得他指節發白。
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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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透過馬耳他傳回來了,是三張由偵察機拍攝的影象。
由指揮室內的印表機直接打印出來。
洛林接過,一張一張地翻看。
第一張:翔鶴編隊的俯檢視。
六艘護航驅逐艦已經散開,三個方位正在施放煙幕,但翔鶴本艦的艦裝飛行甲板上有一個明顯的洞,能被偵察機拍攝,說明翔鶴的甲板幾乎完全報廢。
第二張:翔鶴的側檢視。
她的艦裝正在冒煙,但依然死死的抓著自己的長笛。她的身側,瑞鶴正攙扶著她。看起來,翔鶴的右腳已經被航空魚雷命中過了。
第三張:翔鶴上方空域的速寫。
雲層下方佈滿了黑灰色的炮擊煙痕和戰鬥機尾跡,最顯眼的是三個正在下落的黑點——那是塞壬俯衝轟炸機投下的炸彈,還在空中,尚未命中,素描的右上角有一行飛快的鉛筆字:“拍攝於三秒後脫離目視,無法確認命中情況。”
洛林把三張照片放在海圖臺上,用鎮紙壓住邊角。
他仔細看了第三張上的三個黑點——從它們與翔鶴甲板的相對位置判斷,如果飛行員是在看到的,那麼這三枚炸彈大約在命中——正是聲納記錄到“大型彈藥殉爆”那個波形的前後。
他把手指按在第三張素描上,指尖微微用力,紙面被壓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翔鶴還浮著。”他說,這是他唯一能肯定的,“只要活著就好,就有辦法。”
他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在海圖臺右側的STPA-1航線標記上——那個粗藍色箭頭距離翔鶴還差最後一段路。
28海里,按現在的航速,還需要大約58分鐘。
但塞壬第二波攻擊機已經起飛了,那是從輕母中繼平臺返航的攻擊機,它們知道翔鶴已經受傷,要回來補刀。
洛林沒有提高聲音。
他轉過身,對傳聲筒說了一句話,語調平淡得像在報天氣:
“直接通知勃艮第,我不要損傷報告,我只要她們能在前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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