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相問,
只看著潮水,
漲了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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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雲被掀飛的時候,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掀飛了。
意識裡只剩下一個畫面——天與海在那零點幾秒裡高速翻轉,雲層從腳下掠過,海面從頭頂壓下來,像一張被揉皺又猛然攤開的灰色絹帛。
她聽見自己的骨架發出某種類似金屬疲勞的尖銳聲響,然後,後背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可能是礁石,可能是自己的艦裝碎片,也可能是海面本身——在那種速度下,水面的硬度與水泥無異。
一口氣被擠出了胸腔。
世界安靜了半拍。
然後她才發現自己正仰面浮在海水裡,煙霧發生器不知何時已經被觸發——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拉開的,是墜落的瞬間?撞到東西的瞬間?還是更早、在導彈逼近的瞬間,身體就已經替她做了決定?
她的手掌還殘留著拉索手柄被猛地抽出的觸感,但她的腦子在那一刻是空的,像一張被徹底抹去資料的儲存盤。
她翻過身,海水從艦裝的縫隙裡嘩嘩地流出來,帶著鐵鏽和燒焦的氣味。她撐起身體,試圖站起來,但雙腿卻像不屬於自己似的,第一下沒有成功。
她跪在海水裡,大口呼吸著海風和煙霧混合的、嗆人的空氣。
然後,她看向自己的手腕。
HUD——空白。
那個她早已習慣的、總是懸浮在視野邊緣的資料介面不見了。沒有航向,沒有敵我標識,沒有通訊訊號強度指示條——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灰白的、不斷閃爍的雪花噪點。她盯著那片噪點看了大約三秒,像在看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語言。
通訊鏈路——她下意識地開啟通訊頻道,卻發現那邊只有一片徹底的、被電子靜默填滿的白噪音。沒有指揮官的聲紋,沒有同伴的戰術呼叫,甚至連敵方的電磁干擾訊號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她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
她翻遍了所有能用的頻段,一個都沒有。她不知道是頻道里本來就空無一人,還是她的接收模組已經被震壞了。
她無法確認這一點,因為沒有任何訊號來告訴她“你壞了”。
春雲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壞掉的。
她緩緩抬頭,望向四周。
海面上散落著幾道正在升起的濃煙,她辨認不出那屬於誰。
遠處隱約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像隔著一層厚被子在敲鼓。
耳鳴了。
她看見天邊有一團正在燃燒的、形狀不定的殘骸緩緩下沉——但不是她的。
她的主炮,二號炮塔。它還在原處,但炮管以一種不自然的、輕微下垂的角度指向海面。
失能了。
其他似乎還算完好,她的艦裝還能運轉,她的腿還能支撐她站立,她的肺還能吸入空氣並撥出。
這是一切正常的、近乎諷刺的“完好”。
她站在那片逐漸瀰漫的煙霧裡,感到一陣奇異的、像被整個宇宙同時遺忘的寒冷。
她突然意識到——她剛剛在以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本能作戰——HUD失能了,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失能的;通訊鏈斷了,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斷的。
她的身體記住了戰場的聲音,記住了導彈劃破空氣的尖嘯,記住了導彈引爆前那一秒海水的渾濁湧動。
她是在用“不需要思考”的方式躲避死亡,那種方式比思維更快,比意識更古老。
而現在,當那個“不需要思考”的引擎停下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片徹底的、完全的寂靜裡。
世界在她周圍進行著戰爭,但那些戰爭都是別人的——別的艦娘在呼叫,在開火,在被向前。
而她的頻道里只有雪花,她像一座被遺忘在沙洲上的訊號塔,她的燈火亮著,沒有人回應。
恐懼,不是那一刻就來的。
是過了大概幾秒——或是十幾秒,她說不清——慢慢滲上來的。
但她更相信,這種恐懼也許早就存在了,也許就在昨天。
像潮水漲起來,先是沒過了腳踝,然後是膝蓋。
她想起自己曾經以為“被遺忘”是一種解脫,是理想的結局,是不需要再對任何指令負責的終極平靜。
而現在,當遺忘真的降臨,當她發現自己即便大聲喊叫也不會有人聽見的時候,那種平靜並沒有來。
來的是一種足以穿透她所有偽裝和所有“準備好凋零”的決意的恐懼。
冰冷,默然,無處可逃。
她抬起完好的右手依然微微顫抖。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粉末,可能是剛才爆炸時飄落的。
她把手舉到眼前,在灰白的、飄著殘煙的天光下,仔細地看著那些粉末。
她想,原來這就是“徹底地、完全地、不被任何人需要”的瞬間。
不是誰拒絕了她或者拋棄了她——是系統裡找不到她這個埠了。
她不在任何人的地圖上,不在任何人的頻道里,不在任何人的計劃中。
她只是“發生”了“死亡”,然後沒有人注意到。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淺。
她意識到自己的心跳變得極大——大到震得耳膜發疼,像有一面鼓在她的胸腔裡被猛力敲擊。她用力按住胸口,像要把那心跳按回它應有的頻率裡去。
她是在那片白噪音裡,第一次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的。
一種極為緩慢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遙遠的房間裡關上一扇又一扇門的聲音。
咚咚。
咚。
……咚。
每一拍都清晰得過分,像是整個世界上唯一還在發聲的東西。
她試著站起來,但她失敗了,她撲通一聲倒在水面上,看著天空中灰白色的、緩緩飄動的雲。
她傷得太重了。
左臂脫臼,右臂肌肉拉傷,多處撕裂,大出血。
可能還有內臟受損。
沾染海水可能導致傷口感染,她能感覺到傷口處瘙癢難耐。
她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視野裡黑黑的。
她忽然意識到,如果她現在就沉下去——讓艦裝的殘餘重量把她拖進海底,不再浮起來——也不會有人知道。
她已經在系統裡失能了。
沒有定位訊號,沒有心跳監測,沒有人會在地圖上看到一個閃爍的、寫著“春雲”的光點正在熄滅。
她只是消失了,早就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進大海,沒有漣漪。
她沒有能夠傳送“我已戰沉”的頻道,通訊頻道已經徹底失能。
死……原來是這麼安靜的事。
她不是沒有想過死。
她想過很多次——在御前試合的建御雷下;在無數次的模擬戰自毀中;在每次出擊前給自己做的“準備好凋零”的想象裡。
但她想的一直是一種“有價值的死”,像是綻放的最後一株晚櫻。
然後隨著那個帝國的野心和癲狂一起焚儘自己就好。
符合她的出身和那些人對她的期望,癲狂的,瘋狂的,迷失的。
‘如果再有哪怕一點點的悽美,就更好了。’她想著,‘就算沒有,那麼即便是最絕望的自毀,她也默認了會有見證者,會有記錄,會有某個在事後閱讀報告的人,看到一個被標註了“春雲,任務中沉沒”的條目。’
而現在她終於明白,那些“有記錄的死”是特權。
是那些被連線在系統裡、被看見、被承認的存在才享有的特權。
而她——當一個鏈路中斷、定位系統失靈、通訊全無的瞬間——她連“沉沒”這個動作,都無法被世界記錄。
她只是……不存在了。
從“存在”直接跳過“戰死”這個中間態,落入了“從未被記錄為存在過”的虛無。
她不是死亡,她更接近“消逝”。
她望著那片飄動的雲。雲層緩緩移動,像是什麼巨大的、漠然的東西在遠處翻了個身。
可是此刻,當真正的遺忘降臨——當她發現即便死在這裡也沒有任何人會接收到她的殘骸座標時——那種“本以為熟悉”的感覺,變成了全然陌生的、令她作嘔的冰冷。
她曾將它想象成一件有重量的事——像櫻花飄落那樣有姿態,像晚鐘那樣有餘音。
她想象自己的凋零至少能被什麼人看見,被什麼人記住,哪怕只是作為一個被消耗掉的編號,在戰後的表格裡留下一個“沉沒”的標記。
她認為那就是她所能擁有的最大的價值,是她唯一能獻給這個世界的、真實的東西。
而此刻,她意識到,那個“痕跡”本身,也是需要被看見的。
沒有人看見的痕跡,就等於不存在。
她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到了一陣聲音。
是一個極遠的、隱約的、正在變強的聲響。
她睜開了眼睛,那個聲音正在以超過她認知的速度,接近她所在的位置。
螺旋槳聲,低沉的引擎轟鳴,有什麼東西正從雲層之上,以極高的速度向下俯衝。
帶著炸彈落下的尖嘯。
還要3秒,炸彈就會落下。
“獻給自己的忘卻。”
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電流,毫無徵兆地穿過她的意識。
她不知道它從何而來,可能是很久以前,某次極深的夜裡,她從自己心底挖出來的一種設想——如果她終將消逝,那麼至少,消逝的姿勢可以是屬於她自己的。
不是被系統抹除,不是被任務吞噬,而是她自己選擇的一段靜默的消失,一種不被任何人紀念的、徹底沒有迴音的“離去”。
她曾以為那是一種自由,一種比生存更乾淨的選擇。
還有2秒。
可是現在,當她已經站在“遺忘”真實降臨的門檻上時,她才意識到,那門後什麼都沒有。
還有1秒。
沒有任何她曾想象過的平靜,沒有她曾渴望的解脫,甚至連“虛無”這個詞都太豐滿——那裡只有一種無邊無際的、無法被任何詞語描述的空白。
感動自己了,起碼。
還真是獻給自己的忘卻。
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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