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刃之中,
雷光暫宿,
千鳥啼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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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雲沒有回應天帕蘭斯的話。
她知道對方甚至不會把自己當做威脅。
但不重要了,她到了這裡,她到了最終的舞臺。
她可以如願以償了。
她此前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能夠榮獲這樣的終局——一場死鬥。
從來都沒有榮幸成為——真正地屬於——“戰士”這個稱謂。她一直是工具,是消耗品,是紙上那幾道可以被無限複寫的線條。
她一直在扮演“戰士”的角色,但從未真正成為過它。
沒有僚艦,沒有戰爭,沒有計劃。
她突然感受到了一陣即將解脫的輕鬆。
就連瞳孔中那朵盛放的櫻,也不再讓她感到灼燒。
她能感覺到那個目光正在掃描她每一寸艦裝。
春雲感覺到自己的感官正在被一片一片地剝離。
先是雷達——螢幕上只剩下雜亂且不可解析的噪點;
然後是聲吶——那些原本清晰的水下訊號正在變成混沌的嗡鳴;
最後,通訊器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爆響。
一切安靜了。
沒有後方的聲音,沒有命令,沒有呼喚。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艦裝。
主炮還在,炮座還能旋轉,供彈機構還在運作,雖然只剩四座。
魚雷管完好,那些纏繞著細密管線的彈體還在其中沉睡。
舵機還能響應,雖然每一次轉動都會引起鋼板深處一陣細碎的顫慄。
那些早已被視為落後的、只依賴機械傳導的老舊設計,此刻卻像一道被遺忘的盾牌一樣,靜靜擋在了那些電子脈衝的洪流之前。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只是,輕輕地,架起了那柄斷刃的舊刀。斷口在淡藍色的光幕下泛著一種幽暗的、像月光落在舊金屬上的光澤。像一根被折斷的指標,卻依然頑固地指向它該指的方向。春雲能感覺到老夥計正在她手中輕微震動,像弦被撥動後的餘音。
那是劍鳴。傳說中每一把劍都會在關鍵的時候爆發劍鳴,那是與主人的共鳴。
‘對不起啊。’春雲想著,‘我來的太晚了,太晚了……’
春雲抬起頭,隔著最後的那段海面,她遙遙的看見了那頭水母艦裝下方的、那具正在凝視她的人型核心。那是一張極其精緻的、幾乎像瓷器一樣的面孔。
那巨型水母狀的艦裝正在緩緩展開,像一朵正在倒放的、由鋼鐵和光構成的傘。
導彈巢逐一開啟,那些黑洞洞的發射口像無數只正在睜開的眼睛。近防炮開始預熱,炮口處泛出隱約的白光。而最顯眼的兩座三連裝的155mm鐳射主炮,正在緩慢地轉向她。
“失去刀尖的刀,無法被入侵的艦裝……如果你們只是這個打算,在沒有計算機的前提下,你該如何與現代武器抗衡?”天帕蘭斯困惑的道。
春雲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海風的鹹澀、燃燒的氣味、金屬被加熱後特有的氣息,一同灌入肺葉。
她沒有再思考下一步了,她知道下一步已經在那裡了。
像一條她早已走完的路,只是她此刻才終於站在了它的終點面前。
她的引擎開始轟鳴,螺旋槳發出咆哮,艦裝在與她共鳴,海風在她耳邊呼嘯,斷刀在空中拉出光弧。
她如同一支箭一樣,射向了目標。
導彈發射的聲音更快,可那些反艦導彈在靠近她的過程中就被突然開火的100mm火炮引爆,近炸引信輕而易舉的摧毀了如蜂群般密集的導彈。
“轟!”
箭被打斷了。
敵人從不會給她機會——尤其是天帕蘭斯——那個情報裡以電子戰著稱的單位。
春雲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她在海面上翻滾,然後藉助斷刀停下。
然後被第二枚導彈掀飛,然後是第三枚,第四枚。
她撞在護盾上,然後撲通一下落回海面。
她顫顫巍巍的爬了起來。
刀還在顫鳴。
她再次擺出了突進的架勢。
敵方的導彈在剛剛已經全彈發射——或許沒有完全,但春雲有的是試錯的成本。
額頭上鮮血流下。
咔嚓。
一號炮塔啞火。
復甦之風只能修復她的軀體以及不那麼嚴重的損傷了。
春雲將自己壞掉的炮塔直接斬下。
她感受到天帕蘭斯的視線出現了一絲困惑。
“碰!”她猛地一蹬護盾,再度衝了出去。
這一次是近防炮。
穿甲彈打穿了她薄薄的裝甲板,然後打穿了她的大腿,打穿了她的身體。2海里,不夠炮彈過穿。
她的左手被扯下。
然後她倒在水面上。
一動不動。
天帕蘭斯無趣的移開了視線。
然後春雲站了起來。
那是詛咒,詛咒依然在生效。
她的左手被她按回自己的肩膀上,然後肉芽生長,將其糾纏,修復,留下淺淺的疤痕。
她撿起自己的斷刀。
導彈的近失彈在左側炸開,衝擊波將她整個人從水面抬升了半米,然後重重拋下。
她的右肩撞上自己的艦裝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她爬起來,膝蓋不太聽話,但勉強能支撐。
一發近防炮的直接命中,在大腿外側撕開一道焦黑的痕跡。
她踉蹌了一步,單膝跪進水裡,然後又站起來了。
海水從艦裝的破口灌進去,可她不去管它,因為還能動,還在動。
她將自己第三座失能的炮塔斬下。
一枚鐳射擦過她的側腹,留下一道像被灼燒過的、白熱化的線條。
她聞到自己的表皮被燒焦的氣味,但那種氣味沒有阻止她的腳步——它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區分它和之間的界限。
像一隻正在穿過暴雨的、溼透了的野狐。
她在被掀翻、爬起來、再被掀翻的過程中,開始那道火力網的形狀。儘管她的眼睛已經因為持續的熱輻射和爆炸閃光而開始流淚,視野模糊成一片被反覆揉皺又攤開的光。
她是用身體感到的——近防炮的掃射節奏像某種機械的呼吸。導彈的發射巢在連續發射十二發之後,有一處短暫的再裝填空窗。鐳射炮需要冷卻,她看到那兩座主炮的炮口在一輪射擊之後會微微後縮,像某種正在喘息的活物。
“值得欣賞。”天帕拉斯的聲音再度在春雲腦中響起。
鐳射炮終於鎖定了她。
那兩座三聯裝155mm炮塔調整了角度,炮口處有極其刺目的光正在聚集——像一個小型的太陽正在被壓縮排一個圓形的容器裡。
春雲看見了,但她沒有停下。
她在全速奔跑的過程中,感受到自己背後那柄刀的重量——春三日月,主君所贈,刀鞘上還帶著淡淡的桐木氣息。
她有一瞬間在想,這把刀是不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不應該染上那些藍色的迴圈液,不應該以這種方式被使用。她將那個念頭收了回去。
她丟下了春三日月。
落在了海面上,輕輕漂浮。
她不想讓這把刀受傷,她與它還不夠熟悉。
還沒有和它一起度過足夠多的夜晚,還沒有和它一起看過足夠多的朝霞。
還沒有和它一起看過春天那困了又散的雲。
它太新了。
而此刻,她需要的是“捨得”與“熟悉”。
她雙手握住了斷刀,那個陪同她穿越無數輪迴後,唯一不會隨著她一起被重置的東西。
她深呼吸,閉眼。
鐳射炮開火了。
那道光以無法反應的速度從炮口噴湧而出,像一條由純粹高溫構成的長蛇,撕裂空氣,帶著令人耳鳴的尖嘯向她壓來。
她舉起斷刀,刀尖的斷口迎著那道光,然後做了一個動作——一個極其簡單的、來自於某個比她還古老的流派的基本動作。
鹿島新當流,一之太刀。
刀刃沿著光束的中心線切了進去。
鐳射束在刀尖的斷口處分裂開來,像流水被岩石劈開,從她的身體兩側分流而過。
她感到刀身傳來的熱量沿著握柄灼燒她的掌心,可她沒有鬆手,因為那道被劈開的光正在她的左右兩側炸開,像一對被斬落的水晶翅膀。
然後光消失了。
她依然站著,手中的斷刀刀身已經微微泛紅,像剛從鍛爐裡取出的鐵。斷刀的刀身,從斷口處開始發紅,然後是橙,然後是白——那截斷口的金屬正在熔化,像被命運之火重新鍛造的劍尖。
一次從未被寫進任何預設裡的蛻變,但又似乎是早就被寫進了預言。
那尾千鳥,化了雷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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