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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彼此所屬的圈子不同,私下或許互存輕蔑,但只要沈天明在場,那些微妙的敵意便被暫時按捺下去,表面維持著一種剋制的禮節。
薛知謙迎上前時,笑容熱情得近乎誇張。
他將自己熟識的圈內人逐一引見,寒暄與恭維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沈天明只是頷首,目光平靜地掠過一張張面孔。
未等這輪社交持續太久,他便抬了抬手,聲音不高卻清晰:“今天還有正事,不便多留,各位自便。”
無人出聲阻攔。
熱芭緊隨他身側,兩人穿過略顯擁擠的外間,步入裡側專為沈天明預留的錄音室。
團隊早已就位,所需樂器一應俱全,幾位參與過上次錄製的樂手已坐在慣常的位置上,默默除錯裝置。
熱芭對那首歌的掌握尚未純熟,沈天明便直接擔起指導之責。
他的教學方式極其直白,近乎笨拙:將旋律拆解成一個個孤立的音符,要求她反覆跟唱、模仿,對了便繼續,錯了便重複,直至整句連貫。
這過程毫無技巧性可言,甚至透出一種門外漢般的生硬。
觀察窗外的幾位旁觀者神色漸漸凝重。
雖同被歸為“音樂從業者”
,各人對何為“正確方法”
的認知與容忍度實則天差地別。
沈天明此刻的舉動,無疑觸動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經。
“簡直胡鬧。”
有人壓低嗓音嗤道。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另一人冷哼,“所謂天才,看來不過如此。”
“我倒想尋個機會,向林先生討教一二。”
也有人語帶深意。
“從未聽過他現場演唱,那些作品……真出自他手?”
竊竊私語如暗流浮動。
錄音室內隔絕了雜音,沈天明與熱芭沉浸其中。
在他的引導下,錄製雖有小疵,整體卻順利推進,些微不足皆可借後期修正彌補。
不知是否錯覺,當兩人結束工作推門而出時,外間氣氛已悄然轉變,先前的剋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
一位中年男子跨步上前,擋在沈天明面前。
他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言辭雖稱“探討音樂見解”
,姿態卻充滿挑釁的意味,絕非善意交流的模樣。
“不必了。”
沈天明腳步未停,聲音平淡,“今日只為錄歌而來,事既畢,就此別過。”
“且慢!”
他尚未走出兩步,一聲蒼老而沉厲的喝止自身後響起。
眾人目光聚焦處,一位鬢髮如銀的老者拄杖而立,眼神銳利如鷹。
沈天明並不識得此人。
“年輕人,老夫奉勸一句。”
老者話語緩慢,字字清晰,“若無真才實學,便安心做你的演員,莫要頂著‘音樂人’的名號招搖過市,徒惹笑話。”
四下驟然寂靜,所有視線都投向沈天明,等待他的回應。
老人面容和藹,眼神卻帶著刺。
那些話輕飄飄地落過來,字字都像裹了層薄冰。
沈天明本已轉身。
唱不唱歌,原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何須旁人插嘴。
他早不在乎什麼“音樂人”
的名頭,離了這身份,日子照樣過得下去。
可就在他抬腳的剎那,沉寂許久的系統音毫無預兆地在腦內響起:
“檢測到宿主因作品遭人惡意貶損,觸發即時應對任務。
成功回擊將依據對方所受精神衝擊強度,兌換指定或自選樂器專精獎勵。”
沈天明腳步一頓。
有意思。
他原本都打算走了,竟有人上趕著送這麼一份“禮”
。
眼前這老者他認得,孫池,年輕時也算有過幾分才氣,如今只剩一把年紀和滿口資歷。
圈裡這類“老前輩”
不少,本事未必見長,脾氣和架子卻隨著年歲一路攀升。
許多人礙於他那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即便心中不屑,面上也多忍讓三分,只當耳旁風,由他說去。
畢竟已是耄耋之年,八十歲了。
沈天明慢慢眯起眼,目光落在老人臉上。
四周旁觀的人群心裡忽然一緊,莫名想起沈天明初露頭角時做下的事——那位趙微的下場,可還歷歷在目。
別人忌憚結怨,沈天明似乎從未放在眼裡。
孫池自以為在圈中練就了一身滾刀肉的功夫,卻不知眼前這位,才是真正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他那些倚老賣老的招數,也得看對方接不接、怕不怕。
而在眾人印象裡,沈天明像是從來不知“猶豫”
二字怎麼寫。
見沈天明停步轉身,孫池明顯愣了一下。
這和他熟悉的劇本不一樣。
往常那些剛發了幾首歌的新人,哪個不是被他訓得低頭縮頸,敢怒不敢言?逮著機會溜都來不及,哪有像這樣主動停下來的?
“剛才您那幾句話,我沒太聽明白。”
沈天明臉上甚至浮起一點笑意,語調平緩,“不如您仔細說說,也讓我聽聽高見?”
他話說的客氣,可週圍空氣卻莫名繃緊了。
不少人下意識地往後退開半步,悄然在兩人之間留出一片空曠。
孫池重重拍案而起,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鏡頭前來。”二十出頭,心思都飄在哪兒?綜藝、電影——音樂倒成了你的幌子!那些曲子真是你寫的?怕不是背後藏著 ** ,給你這空殼子鍍金!”
他聲音嘶啞卻尖銳,末了竟嗆咳起來,彷彿滿腔怒火燒灼了喉嚨,“我這把老骨頭再不出來說話,這圈子就要爛透了!你們這些只顧撈錢的年輕人,哪懂得什麼叫純粹的音樂?”
臺下光影交錯,沒人注意到觀眾席暗角里坐著幾個神色平靜的中年人。
古微環視全場,目光掠過幾張陌生面孔時微微一頓——她當然無法認全所有人,但某種熟悉的寒意順著脊背爬升。
孫池並非獨自前來,這條突然撕咬的獵犬身後,還牽著好幾條隱在暗處的鎖鏈。
沈天明這半年竄起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各大經紀公司新人榜上的資料曲線,自他出現後便集體緩了坡。
同期的練習生還在爭取打歌舞臺的第三順位,他卻已經站上了國際音樂節的壓軸位置。
資本市場上沒有溫情,當一棵新樹長得太快,投下的陰影便成了他人眼中的荒漠。
熱芭的名字開始頻繁與沈天明出現在同個小標題裡。
某些模糊的舊照在幾個知名八卦論壇悄然流傳:某次頒獎禮後臺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被裁切放大,酒店走廊監控片段配上曖昧字幕,甚至三年前某慈善晚宴的合影都被翻出來重新調色。
水軍像聞到血腥的魚群,在每一條相關動態下編織著似真似假的故事線——深夜對劇本、私人航班鄰座、同款限量手鍊……敘事邏輯被精心修剪成蔓生的藤,只要沾上一點綠意就能瘋狂攀爬。
“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後臺某間休息室裡,宣傳總監盯著平板電腦上不斷跳動的資料曲線低聲道,“偶像最怕兩件事:實力被質疑,戀情被坐實。
現在他們雙管齊下。”
輿情發酵的齒輪已然轉動。
討厭熱芭的劇迷開始在沈天明最新單曲評論區留下憤怒表情,熱芭的資深粉絲後援會悄悄撤下了原本要轉發合作的宣傳海報。
而沈天明自己的超話廣場上,凌晨三點還飄著幾條言辭激烈的長帖:“哥哥專心搞事業不好嗎?”
“要是真的我就脫粉,說到做到。”
那些隱藏在資料背後的推手深諳此道——美玉何必與頑石並列?但當人們不斷聽說美玉其實沾著泥汙,哪怕只是謠傳,凝視它的目光也會漸漸生出遲疑。
娛樂圈從來容不得完美,他們要做的,不過是輕輕撬開那道細微的縫隙。
歌聲響起的那一刻,幾家演藝公司的代表彼此交換了眼神。
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借孫池這把用舊了的刀,去刮一刮沈天明身上那層“音樂人”
的金漆。
為此,他們備足了料。
孫池的底細,圈裡誰不門兒清?他能混到這把年紀還不倒,靠的可不是什麼德高望重。
好些經紀公司那套見不得光的路數,追根溯源,還得叫他一聲師父。
帶徒弟、牽線搭橋、各種擺不上臺面的“操作”
,本質上都是往他口袋裡送錢。
不少有才氣的選秀歌手、草根出身的新人,都有過被他“點撥”
的經歷。
規矩簡單:想在這片水塘裡遊,就得定期給他上供,否則他有的是法子讓你沉下去。
這麼多年,被他按下去的人不少,能喘著氣重新浮上來的,寥寥無幾。
這些公司,吸著粉絲的血,靠著資本的堆疊,體量越發臃腫。
可越是這樣,他們越不敢明著撕破臉,連公開抱怨一句都成了奢望。
***
沈天明聽罷孫池那番夾槍帶棒的話,臉上緩緩漾開一種近乎天真的瞭然。
那神情,像極了課堂上突然被點醒的懵懂學生,充滿了感激與欽佩。
“原來是音樂界的老前輩,”
他語氣誠懇,微微欠身,“失敬,實在失敬。”
早在孫池開口時,沈天明腦中就已飛快盤算起來。
系統難得又釋出了新任務,獎勵不拿白不拿,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再者,他自己也清楚,在樂器技藝上,靠的不過是前世積累的那點老本,以如今被架起的高度來看,確實有些捉襟見肘了。
“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裡帶上恰到好處的好奇,“我有點好奇,您到了這個年紀……就不擔心辛苦維護了一輩子的名聲,最後沾上點什麼嗎?而且——”
他刻意停頓,上下仔細打量了孫池一番,隨後用一種混合了驚訝與難以置信的口吻問道:
“您這……難道是吃飽了閒的?人家漂亮國總愛自封世界警察,您這算是活學活用,在咱們音樂圈當 ** 務巡檢員了?”
這語氣和用詞,讓周圍好些人趕緊抿住嘴,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抖動。
孫池沒料到沈天明言辭這般刁鑽,麵皮雖有些發緊,卻並未動怒,心底反而掠過一絲竊喜。
他就怕沈天明直接服軟認栽。
硬碰硬?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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