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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四周陡然靜了一瞬。
他慌忙抬手輕拍了下自己的嘴，抓起酒瓶朝沈天明舉了舉：“林哥，我失言了，絕沒有別的意思！我認罰！”
桌邊頓時響起善意的起鬨：“一杯哪夠？起碼一瓶！”
沈天明只是笑了笑。
他確實未曾在意。
今夜這場爭執本可避免，但張懟懟那副跋扈模樣，在他看來的確缺些敲打。
“心意我明白，別放心上。”
他剛說完，涮肉館門口便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張懟懟等候的那桌“貴客”
，似乎終於到了。
眾人紛紛側目望向門口，好奇究竟是哪個劇組竟與張懟懟有所牽連。
果然陣仗不小，來者皆是數十年前便已成名的人物，即便放在今日也依然分量十足。
沈天明暗自思忖，從前的藝人方能稱作演藝工作者，如今圈內多半隻是浮於表面的流量罷了，哪有什麼真功底。
念及此，他嘴角浮起一絲自嘲——在旁人眼中，自己怕也與那些徒有其表之輩無異吧。
這一行人全來自海外或港臺，沈天明這桌坐的都是近年嶄露頭角的新人。
那些前輩的名字他們耳熟能詳，卻從未有機會當面結識——畢竟那般地位的人物，並非想見就能見到。
即便尋求合作，恐怕也得提前數年打點，對方還不一定應允。
桌上已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起來。
“張懟懟怎會攀上他們？真是平白掉了價。”
“可不，我原以為憑他那點斤兩，給人家提鞋都不夠格。”
正說著，便瞧見張懟賠著笑臉迎上前去。
雖不知他為何如此殷勤，卻明顯看得出那些老牌明星態度疏淡。
或許根本不認識他，就算認得又如何？在內地娛樂圈，張懟懟到底排不上號。
沈天明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熱茶能讓他保持清醒——他向來沾酒便臉紅，從前常聽人說喝酒上臉者心腸軟，他覺得自己確是如此。
讀書時班上有個同學家境貧寒，誰都不願同他往來，唯有沈天明肯陪他吃飯打水。
沈天明見不得人受委屈，心軟這毛病總改不掉。
方才還與張懟懟爭得面紅耳赤，此刻見他這般低聲下氣，竟覺出幾分酸楚。
人終究要往高處去，技不如人時，只得放下臉面討一份機緣。
張懟懟正忙著為來客拉出座椅，招呼眾人落座。
“快請坐，今兒這頓飯各位務必嚐嚐鮮，不知合不合口味。
這家涮羊肉可是一絕。”
他說著便喚老闆取來選單，揮筆勾了幾道招牌，餘下的交由店家安排。
劇組人不多，導演並未同行，卻著實來了幾位舉足輕重的人物。
冷盤的熱氣還未散開，隔壁桌的動靜已經傳了過來。
“真是華哥……模樣是比從前沉穩了，可那氣質，一點沒變。”
有人壓低聲音，筷子輕輕點在碟子邊緣，“那年他演的飛車手，我逃課去錄影廳看了三遍。”
“海報我還收著呢，壓在老家衣櫃最底下。”
另一個人接話，目光卻悄悄往那邊飄，“要不是張總在邊上坐著，我真想過去問個好。”
“問好哪夠？能合張影才好。”
古微垂著眼，用茶水慢條斯理地燙著碗筷，沒應聲。
她與這位巨星，並非全無交集。
胳膊肘被輕輕碰了碰。
沈天明側過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試探的笑意：“古 ** ，您……是不是和華哥說過話？咱們這桌人，可都盼著能沾您點光，留個紀念。”
古微沒抬頭，只從鼻子裡輕哼一聲，尾音上揚：“想得倒美。
讓我去開這個口？你沈天明的面子什麼時候這麼值錢了？”
沈天明早料到如此，無所謂地聳聳肩，轉回身。
就在這時，他感覺一道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這邊。
他起初有些莫名，自己與那位巨星素無往來，對方更沒理由認得他。
可那目光似乎又很確切……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很快他便知道，自己確實是多心了。
那道目光越過他，穩穩地落在了他身旁的古微身上，沉靜，專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端詳。
隔壁主位上，張總臉上的笑容堆得有些緊。
他見華哥目光投向那邊良久，心裡打了個突，忙傾身解釋：“華哥，那邊那桌……本來是想給您安排的，不巧讓幾個小年輕先訂了。
您千萬別介意，咱們這桌景緻最好，也寬敞。”
華哥像是才聽到他說話，微微搖了搖頭，神色有些疏淡，彷彿心思並不在什麼座位排場上。
他的目光仍看著遠處。
張總心下更是不安，正巧服務員端上幾碟精緻的冷盤，他趕緊拿起一雙乾淨筷子，殷勤地遞過去。
手剛伸到半空，身旁的人卻忽然站了起來。
華哥離席，徑直朝那桌年輕人的方向走去。
張總的手臂僵在那裡，指間的筷子顯得突兀而可笑。
這一邊，空氣瞬間被點燃了。
“過來了……真過來了！”
一個年輕女孩攥緊了手裡的筷子，聲音因激動有些發顫，“這夠我記一輩子……回去我得寫篇長文記下來。”
沈天明看著那越走越近的身影，用手肘碰了碰古微，嘴角噙著笑，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找你的吧？古大 ** 果然名不虛傳，到哪兒都這麼引人注目。”
他話裡並無他意，反倒像自家孩子被誇了般，透著點與有榮焉的輕鬆。
古微擰起眉梢，低聲說：“別胡言亂語，顧好你自己便是。”
她心中並無把握華仔究竟是否走向他們這一桌。
雖說先前曾有過匆匆照面，可那樣的人物，未必真能記得住她。
四下裡目光交錯，竊竊私語漸起，已有人悄悄舉起手機，屏息等待著——誰也不願錯過與傳奇並肩的一瞬。
“過來了……他真的往這邊來了。”
“天啊，我手都在抖。”
“快捏我一下，這不是幻覺吧？”
華仔已停在沈天明桌前。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向那個有些怔忡的年輕人，開口時語調溫煦：“冒昧問一句，你是沈天明嗎？總覺得面善，應該沒認錯吧？”
沈天明倏然起身。
晚輩的禮數他從不怠慢，更何況眼前站著的是行業裡一座巍峨的山。
“是我，華哥。
您……認得我？”
證實了猜測，華仔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如 ** 漾開細紋。
“今日才算初見，但之前已聽過不少你的事。”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年輕一輩裡，你很難得。
我看過你去櫻花國那次的報導，很提氣。
將來若有合適的機緣，或許我們能合作——方便留個聯絡方式嗎？”
沈天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他指了指自己，聲音裡帶著不敢確信：“您是說……與我合作？我哪有什麼能耐……”
華仔笑著頷首，“就是你。
我看人很少走眼。”
說著已向前邁了半步，輕輕拍了拍沈天明的肩，“旁邊若還有空位，不如移步過去喝兩杯？男人之間說話，有酒才盡興。”
沈天明一時無措。
餘光裡，對面那桌的張懟懟臉色已幾番變幻，青白交錯，彷彿硬生生嚥下了什麼難堪之物。
那神情讓沈天明心底掠過一絲慚愧——早知如此，先前何必與他多作口舌之爭，倒顯得自己存心計較。
好在張懟懟畢竟是風浪裡過來的人，片刻失態後便已收拾妥當。
他迅速換上一副熱絡笑臉，主動湊近這桌，聲音裡滿是圓融的殷勤：“要不都請到我們那兒坐吧？諸位這才剛開始，人多熱鬧，酒也喝得痛快。
沈天明，你看這樣可好？”
張懟懟話雖出口，心裡卻懸著一面鼓，咚咚地敲。
他摸不透沈天明的性子，就怕這年輕人不識抬舉，當場拂了自己的面子。
好在沈天明只是笑了笑，接話接得爽快：“頭回見面，您這麼客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能和華哥喝一杯，是我的運氣。”
華仔一聽，眉開眼笑，伸手拍了拍沈天明的肩，將他引到自己那桌坐下。
劇組那邊，飯局照舊熱鬧。
沈天明離席前低聲囑咐過古微，讓大家放開了吃，賬都記在他名下。
古微是個明白人，當晚便擔起了助理的職責，沈天明一走，她便自然而然照料起這一桌。
只是整晚下來，肉絲異常沉默，悶悶地幾乎沒開口，與平日判若兩人。
酒桌上的時光總是走得慢些。
古微一行人飯後不久便散了。
沈天明與華仔並肩坐著，言談甚歡。
華仔又將沈天明介紹給席間其餘幾人，目光一轉，落到張懟懟臉上：“你們先前認識？我進門時老遠就聽見你倆在說話，聲音不小。”
張懟懟心頭一緊。
總不能直說，自己剛才正和華仔請來的客人爭執吧。
他瞟了沈天明一眼，暗暗擔心對方趁機拆臺。
——這種事他見得太多了。
換作是他，此刻只怕早已拉住華仔，將方才的委屈一五一十倒出來了。
沈天明卻只平靜地看了張懟懟一眼，那眼神裡藏了許多未盡之意。
但他並非錙銖必較之人，方才那點摩擦，過了便過了。
或許張懟懟真有難處要求助華仔，若真是如此，他先前的舉動倒也情有可原。
不等張懟懟開口，沈天明已笑著接過話：“不算認識。
不過張先生和我老闆是老朋友，方才特意過來同我打了招呼。
我倆嗓門都大慣了，難怪華哥離得遠也聽得清。”
華仔這才朗聲笑起來。
的確，兩人方才的動靜不小，他在門外聽著，還疑心裡頭有人在拌嘴。
此刻聽沈天明這般解釋，也就安心了——他一向講究以和為貴，最不喜席間生出無謂爭執。
華仔舉杯道：“那就好。
來，咱們碰一杯，今晚痛快喝一場。
難得遇上聊得來的朋友，不醉不歸！”
沈天明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初次見面，華哥便如此真誠相待，將他視作可以深談的友人。
在這個許多人已不再需要“朋友”
二字的時代，這份認可顯得尤為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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