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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確實想喝點酒,本來已做好獨自消愁的打算——在這個圈子裡,想找個能放心喝醉的朋友太難了,人人都有趕不完的通告、拍不完的戲。
“知我者肉絲也!今晚非得喝盡興不可。”
“行,一小時後老地方海邊見。”
“好。”
電話結束通話後,沈天明將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拖出訓練營——他現在算是暫時休假了。
戴上口罩和墨鏡,他先去酒店安頓好,便徑直往海邊去。
這座臨海的城市,夜晚的沿岸總飄著食物暖熱的香氣。
到了約定地點,遠遠就看見肉絲已經坐在露天攤位的塑膠凳上,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起來。
沈天明放輕腳步繞到對方身後,伸手在那肩膀上拍了一下。
“喂!”
他笑著湊近,“嚇到了沒?好久不見,你好像圓潤了點啊,是不是又揹著我偷吃好吃的了?”
肉串上的油脂還在滋滋作響,肉絲晃了晃手裡的竹籤,腦袋搖得像風裡的鈴鐺:“可別瞎說!這陣子關在組裡,清湯寡水的,饞蟲都快從嗓子眼爬出來了。
要不我能趁你沒來,先偷吃這麼多?”
沈天明笑得杯子裡的酒液都在晃。
他仰頭,喉結滾動,一杯酒便見了底。”還是老熟人自在。
你是不知道,營裡頭看著熱鬧,實際熬人。
我快被磨掉一層皮。”
“風聲我也聽了幾耳朵。”
肉絲抿嘴笑,指尖無意識地划著冰涼的杯壁,“不過你?我瞧著可不像個能被人隨意拿捏的主。”
沈天明頷首。
話是這般,心緒到底被攪動了。
許多東西沉在深處,連自己都未必時時察覺。
就像今天對楊老闆脫口而出那些話,此刻想來,自己也覺意外。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望向遠處黑沉沉的海面。”有時真想,乾脆解了這身綁縛,跳出這個五光十色的圈子。
學那歌裡唱的,紅塵作伴,痛痛快快活一場。”
肉絲聽了,笑得彎下腰去,長髮幾乎垂到桌面。
這圈子裡,誰不曾暗暗羨慕過外面的天高地闊?可圍城外的人,又怎知這方寸之地的百般滋味與千斤重負。
又一箱啤酒被拎了上來。
海畔終究是好,夜色如墨,濤聲隱約,人人只顧著眼前的光、耳畔的話、手中的酒,沒誰分神留意身旁坐著何人。
沈天明貪戀此刻的鬆弛。
彷彿所有纏人的瑣碎、惱人的糾葛,都被鹹溼的海風捲走,拋進那深不見底的浪潮裡。
此刻只需吃喝,只需笑鬧,只需老友在側。
“你那邊戲拍得如何?”
他忽然想起,“咱們那部《花園城》,是不是快上星了?”
這才記起,前些時日裹在那些厚重戲服裡的日子。
下個月,它便要闖入千家萬戶的熒屏了。
肉絲點頭,眼裡映著遠處零星的漁火。”你的那些支持者,早盼著了。
頭回見你古裝扮相,都好奇得緊。”
沈天明卻嘆了口氣,笑容裡帶點自嘲:“何止他們?連我自己都好奇。
那可是我頭一遭……正經演一部劇。”
肉絲重重地點頭,油光發亮的嘴唇咧開:“我能不知道麼?頭回觸電就撞上我這麼個靠譜的搭子,還白撿個兄弟,這買賣怎麼算你都賺大發啦!就算在組裡有什麼不痛快,瞧瞧這交情,也值回票價了不是?”
她說這話時,手已大大咧咧拍上沈天明肩頭,力道不輕,帶著一股子江湖氣的親暱。
若不是那一頭長髮隨風拂動,這情景,活脫脫便是兩個肝膽相照的少年郎。
沈天明抿了一口杯中物,嘴角的笑意壓也壓不住。”說真的,這個組算是我待過最舒心的了。
雖說中間也鬧過些不痛快,可如今回頭琢磨,哪一樁值得掛在心上?”
他說著,語氣裡透出幾分感慨。”你覺不覺得?好多事剛冒頭時彷彿天要塌了,等過些年再瞧,倒怪自己當初眼皮子太淺,把芝麻看成了西瓜。”
肉絲點了點頭,手裡還捏著根竹籤。
沈天明這話她聽進去了——就像小時候班上有女孩翹夜課溜去酒吧, ** 時摔折了腿。
送醫要家長簽字,一夥人誰也不敢往家裡打電話。
現在想來,腿傷和校紀處分孰輕孰重?自然是骨頭要緊。
“可人嘛,總是困在眼前這一刻的。”
她難得說出句帶稜角的話,儘管油光還沾在嘴角。”往後的事,誰又能提前瞧明白呢?”
“喲?”
沈天明挑眉,順手揉亂她頭髮,“咱們肉絲最近是開了光?不光會吃會喝,還能吐出道理來了——刮目相看啊!”
他收回手,又正色道:“說真的,要不要來我們這兒?往後就不光是兄弟,還能當同事。”
在他眼裡,肉絲紮在這地方拍網劇,簡直是埋沒才氣。
肉絲卻搖頭。”高攀不上。
我還是安安分分做你兄弟妥當。
再說——”
她拖長語調,“寧做雞頭,不當鳳尾嘛。”
“雞頭?”
沈天明忽然笑得曖昧,“哪家的雞頭?”
“少胡說!”
肉絲抓起空酒瓶晃了晃,“看看,我這瓶都見底了,你半瓶還晃盪著呢。
是誰嚷著不醉不歸的?為了你這頓,我可推了個飯局!”
她兩腮鼓囊囊地嚼著肉,話也含混。
沈天明只好討饒:“行行, ** 完就是。
你也趕緊,那半瓶別想賴。”
其實沈天明貪戀這樣的時刻。
只是藝人這身份終究麻煩——尤其剛演完情侶的男女,最逃不過閒言碎語。
他暗想:若這段交情能熬得久些,世人是否就肯多給幾分寬容?
念頭轉到這兒,先前肉絲因他挨的那些粉絲咒罵又翻上心頭。
沈天明喉頭緊了緊,仰頭灌盡了杯中殘酒。
沈天明仰頭飲盡杯中殘酒,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清脆一響。
他忽然傾身向前,手掌越過盛著油燜小龍蝦的瓷盤,用力按住肉絲的手背。”肉絲,”
他的嗓音被酒精浸得發沉,每個字卻咬得異常清晰,“我這話只說一次——往後你無論往哪兒走,是上山還是蹚河,我的脊樑骨永遠給你墊著。
咱們是捆在一根命線上的,懂麼?”
肉絲嗆了一下,辣意混著酒氣衝上鼻腔。
她抽回手,扯過紙巾掩住嘴笑:“沈天明,你今晚不對勁。
剛才不還搶我盤裡最後一隻蝦麼?這會兒演什麼兄弟情深戲碼?”
她將酒杯舉到他眼前晃,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劃出凌亂的弧光,“醉了吧?數數這是幾?”
沈天明順勢向後靠進椅背,眼睫低垂,目光卻從縫隙裡漏出來,牢牢鎖在她臉上。”數不清了,”
他拖長語調,像在唸一句蹩腳的詩,“你眼睛裡頭……是不是藏了銀河的碎末?怎麼亮得我發慌。”
空氣靜了兩秒。
肉絲捏著杯腳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蓋泛起青白。
她別開臉,望向露臺外潑墨似的夜空。
我喜歡你——這四個字在她齒關間滾了又滾,終於混著酒咽回喉嚨深處,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夜風拂過時,捎來樓下燒烤攤的煙火氣。
肉絲轉著酒杯,讓杯壁上的水珠一顆顆滾落。”有時候真想撕了這層皮,”
她忽然說,“大大方方蹲在馬路牙子上啃西瓜,汗淌進眼睛裡也不擦,反正沒人舉著鏡頭等我一秒變醜。”
娛樂圈是座鑲金邊的玻璃籠子,她這些年早學會了在鏡頭前呼吸、眨眼、微笑,連哭都得卡在煽情的節拍上。
去年冬天她在片場角落抽了支菸,隔天熱搜詞條就掛著“新生代偶像疑似抑鬱”
,配圖是她模糊的側影和一地菸灰。
沈天明沒接話。
他想起創造營那頓惹禍的晚飯。
訓練生姑娘緊張得手抖,把番茄蛋湯灑在他袖口上,狗仔卻只裁出兩人相鄰而坐的半張照片,標題用加粗紅字寫著“頂流深夜密會練習生”
。
澄清聲明發出去那晚,他經紀人累得在會議室沙發上打鼾,手機螢幕還亮著,滿屏都是私信裡咒他全家暴斃的骯髒話。
“外頭的人擠破頭想鑽進來,”
肉絲繼續說著,像在剝一顆看不見的洋蔥,一層層露出裡頭辛辣的 ** ,“以為這兒遍地是金子和掌聲。
他們哪兒知道,金子底下埋著多少雙眼睛——你昨晚睡了幾小時、早餐吃了什麼餡的包子、甚至……”
她頓了頓,把某個更私密的詞碾碎在齒間,“連你衣櫃最裡頭那層放了什麼,都有人編成表格賣給站姐。
那些舉著‘愛你’燈牌的小姑娘,轉頭就能把私生飯拍到的酒店門牌號轉發五百條。”
沈天明終於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該謝他們還是恨他們?我早算不清這筆賬了。”
他伸手撈過酒瓶,瓶底磕上杯沿時濺起一小朵琥珀色的浪,“只知道咱們還得在這玻璃缸裡游下去,鱗片被刮掉了也得笑著擺尾。”
肉絲舉起重新斟滿的酒杯,杯身與他輕輕一碰。”那就遊吧,”
她說,“反正你剛才說了,你的脊樑骨給我墊著。”
玻璃碰撞的餘音裡,兩人誰都沒提那個關於“銀河碎末”
的醉話。
只是碰杯時,她的指尖在他手背停留了半秒,比夜風更輕,比誓言更重。
沈天明仰頭飲盡杯中殘酒。
這些話說出口時,他自己也覺出今夜言辭過於氾濫,可琥珀色的液體滑入喉嚨,彷彿也鬆開了某道閘門。
更何況對面坐著的是她——若在至交面前仍需挺直背脊扮演得體,這人世也未免太無趣了些。
誰不曾披著層薄殼過活呢?公司為每個藝人精心裁剪的形象,穿久了,只怕連自己的肌膚都忘了溫度。
“今晚你有些不同。”
她的聲音輕輕飄過來,像怕驚擾了什麼,“我總覺得你話裡藏著許多沉甸甸的東西。
既然走進了這個圈子,許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我們能握住的,不過是儘量讓心裡敞亮些。
至少……至少在這裡,我們還有彼此。”
沈天明默然頷首。
這個被鎂光燈烤得滾燙的名利場,真心是比流星還稀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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