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夏末顧不得那許多——先喝為敬,若等會兒突生變故,哪還有工夫補充體力?
她接過能量杯,仰頭一口吞盡,濃稠的油脂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鹹香。
隨即她回望雲錚,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幾個杯子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喝。
夫妻二人相對而坐,各自飲盡杯中的能量。
而後同雲錚取出六支香,遞給夏末三支。
七株靈植縮成一米來高,靜靜立在兩人身後。
此時此刻,距離深夜零點,恰好只剩一分鐘。
正前方的貢桌旁,容景與墨葉縵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他們的動作沒有半分猶豫,彷彿身體之內早已裝好了同一座時鐘。
容景猛然沉聲一喝:“起!”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聲悶雷,從祭壇中央向四野滾去。
夏末心頭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雲錚輕輕一帶,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她不敢轉頭張望,只用餘光掃過左右——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齊刷刷地立起身來,衣袂無聲垂落,如同一片被同一陣風拂過的林。
夏末在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合著旁人都提前透過氣了,就自己一個人被矇在鼓裡?
這個念頭只一閃,便被她壓了回去。
雲錚從袖中取出打火機,替她點燃那三支香。
青煙嫋嫋而起,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味,像是古木腐朽後最後的氣息。
夏末學著前方墨葉縵的姿態,盤腿坐下,腰背挺直,雙手將香高舉過頭頂——三縷煙直直升向穹頂,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卻又確實存在著。
就在此時,不知從那裡傳來鐘聲。
一聲,兩聲,沉悶的銅音穿過夜的寂靜,一聲比一聲更重,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被從那聲音裡喚醒。
當第十二聲鐘響在天地間緩緩散開時,站在所有人中央的容景動了。
大吼一聲:“坐。”
當夏末他們依言坐下。
他成了唯一一個持香而立的人。
三支香夾在他修長的指間,火光明明滅滅,映照著他的側臉。
他忽然開始舞蹈——那不是人間常見的舞,沒有柔美,沒有韻律感,只有原始的、近乎癲狂的動作。
他的腳步重重踏在地面上,每一次落下都揚起細微的塵土;他的身體猛地前傾又猛地後仰,雙臂在空中劃出弧線,三道煙隨著他的舞動扭曲、纏繞,像是被看不見的手在撕扯。
同時,他開口吟唱。
“&&&&……&&&……”
那不是任何一種人類已知的語言。
音節短促有力,時如石刃相斫,時如風過深谷,時如遠古戰場上低沉的號角。每一個音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的,帶著某種超越文字的力量。
夏末凝神聽了半晌。
——一個字也沒聽懂。
但她聽出了別的東西。那歌聲裡裹著古老的敬畏,莊嚴得像山嶽從大地深處隆起,肅穆得像星空在亙古的黑暗中緩緩旋轉。她的心跳不知不覺間與那旋律的重音合在了一處。
再看容景的舞——
她忽然呆住了。
那張俊美得近乎不真實的臉上,若是塗上幾道赭紅色的紋路;那一身寬袖廣裾的白色漢服,若是換成粗糙的、帶著獸毛的皮衣;他手中那三支香,若是換成一根刻滿符文的獸骨……
那便活脫脫是太古時代的大祭師了。
可笑嗎?
不。夏末沒有任何想笑的衝動。
相反,一種深沉的敬畏從她心底油然而生,像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頭,讓她不敢輕舉妄動,不敢胡思亂想。
那舞與歌渾然一體,將她整個人釘在了這個位置上,讓她終於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她此刻坐在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於是她在心中閉上了眼,開始默唸。
五角星系,我的家,我最愛她。
一遍,兩遍,三遍。
念著念著,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前世——那個烽火連天的年代,那些衣衫襤褸卻脊樑挺直的先輩們,他們曾在最黑暗的夜裡,譜寫出了一首首滾燙的紅歌。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那些旋律彷彿穿越了時空的壁壘,湧上她的喉頭。
她在心中放聲唸誦,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愛你,五角星系,我愛你,五角星系——
我愛你四季如春的南方星群,
麥浪翻湧,花果壓枝,
每一寸空氣裡都浸透著甜潤的豐饒。
我愛你糧蔬滿園的桃花星群,
青藤攀過竹架,稻穗低垂如弓,
大地的饋贈從不吝嗇。
我愛你白雪壓不住、紅梅滿山開的北方星群
寒風割過曠野,冰層下河水奔湧,
而那點點硃紅,正從凍土中迸出。
我愛你星陽普照之下、太陽花向陽而開的東方星群
金燦燦的花盤追著光轉動
像無數張仰起的笑臉,不知疲倦地朝向永恆的光源。
我愛你的每一寸星系旋臂,愛你的每一粒星際塵埃,愛你千萬年間沉默託舉著無數生命的每一顆荒星。
夏末閉上眼,一遍又一遍地默唸著。
念著念著,鼻頭忽然一陣酸澀湧上來——她真的不想離開五角星系,在宇宙長河中漫無目的地尋找適合人類生存的星系。
那種久尋不著的恐慌,光是想想就讓人全身發寒。
只要想到會背井離鄉,她念得越用力,用力到嘴唇都在微微發抖。
如果不是怕影響到容景、打擾到這場至關重要的祭祀,她恨不能大聲吼出來——把那滿腔的憤怒、委屈、不甘,統統吼給天地聽。
吼不出來,就更恨那一魂一統了。
你們憑什麼掠奪世界的氣運?憑什麼?
你們就不能像人家小說裡寫的那種好統子一樣,幫別的世界發展、跟宿主好好相處嗎?非得當強盜?
恨意翻湧過後,夏末將所有的期待壓在容景身上。
前方,他衣袍獵獵,手持的三支香飄起的白煙中,好似帶著天地間最強大的力量。
猛然間,她就相信他——相信他能將那些侵入家園的一魂一統,徹底焚燬,碾碎成灰,還給世界當養料。
她咬著牙,心裡反而吼起來:若是那敵人來了,迎接他的有獵槍。
忽然,沒有一絲風來,但祭桌四周的紅布卻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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