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隊員的傷勢相對輕一些，一個是胳膊中彈，子彈穿透了肌肉，沒有傷到骨頭，但失血不少，臉色發白。另一個是頭部被彈片劃傷，一道長長的口子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太陽穴，血糊了半邊臉，看起來嚇人，但其實只是皮外傷，沒有傷到顱骨。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呼吸急促，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過去了。
唯一還算清醒的是一個年輕男子，二十七八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碎了一片，另一片也佈滿了裂紋。他的身上也有傷，左肩被子彈擦過，衣服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的皮肉，皮肉燒焦了，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但他的精神狀態比其他人都好，眼睛還是亮的，還能說話。
他叫林峰，是這支小隊的通訊兵，負責與後方保持聯絡。但他們的通訊裝置在三天前的那場遭遇戰中被炸燬了，從那以後，他們就與外界失去了聯絡。三天了，沒有補給，沒有救援，沒有希望。他們靠著野果、樹皮和巖縫裡滲出來的水滴活到了現在。子彈也快打光了，每個人的彈夾裡只剩最後幾發。手榴彈還剩兩顆，孫從軍把它們別在腰帶上，準備在最關鍵的時候用。
林峰靠著牆，大口喘著氣，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吸刀子，煙太濃了，辣眼睛，嗆嗓子，讓人窒息。他用衣服捂著口鼻，但沒什麼用，煙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肺裡。他轉過頭，看著蹲在洞口方向的孫從軍，用沙啞的聲音說：“孫教官，你趕快走，不要管我們。以你的身手，肯定能逃出去。”
孫從軍的身體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閉嘴。”
林峰沒有閉嘴。他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了。孫從軍是他們當中最能打的，八極拳的傳人，格鬥冠軍，槍法如神，體能超人。如果他一個人走，以他的能力，有很大機率能突圍出去，穿過這片原始森林，回到邊境線，找到援軍。但如果帶著他們這些累贅，一個都走不了。
“孫教官，”林峰的聲音更急了，“我說的是真的。你一個人能出去，帶上我們，一個都走不了。你出去之後，找到援軍，再來救我們。總比大家一起死在這裡強。”
“我呸！”孫從軍猛地轉過頭，瞪著林峰，眼睛裡滿是怒火，“你說的這是什麼屁話？我們是戰友，不拋棄不放棄。你們閉嘴吧，就算是死，咱們也要死在一起。”
他的聲音很大，在洞壁間迴盪，震得頭頂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那三個還有意識的人聽到他的話，眼眶都紅了。那個腿部骨折的年輕男子咬著牙，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混著臉上的汗水和泥土，在臉上衝出兩道白印。那個胳膊中彈的女隊員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孫從軍轉回頭，繼續盯著洞口。外面的煙越來越濃了，火勢很大，熱浪一波接一波地湧進來，烤得人臉皮發燙。他眯著眼睛，看著洞口那團灰濛濛的光暈，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衝出去？不行，外面至少有二十個人，十幾支槍，他一露頭就會被射成篩子。
繼續守著？也不行，煙越來越濃，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燻死在這裡。
他的目光在洞壁上掃來掃去，尋找著任何可能的出路。但這個洞他進來的時候就檢查過了，只有一個出口，沒有別的通道。洞壁都是堅硬的岩石，用手榴彈炸也炸不開。
他的拳頭慢慢攥緊了，指甲嵌進肉裡，滲出血來。
濃煙越來越濃，像一條黑色的巨龍，張牙舞爪地撲向他們。林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咳得眼淚鼻涕一起流。那個胳膊中彈的女隊員也咳了起來，聲音嘶啞，像破風箱。那個頭部受傷的女隊員被嗆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滿眼的濃煙，又閉上了。那個腹部中彈的年輕男子已經沒有了動靜，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已經——孫從軍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吸進去的全是煙，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他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他的眼睛被煙燻得通紅，眼淚止不住地流，在滿是菸灰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
孫從軍咬了咬牙，從腰間摸出那兩顆手榴彈，放在身邊。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峰，又看了一眼那幾個躺在地上的戰友，聲音沙啞但堅定：“小林，拿東西捂住口鼻，那些王八蛋拿煙燻了。”
林峰聞言，連忙從腰間拿出防毒面具。他們有四個防毒面具，是出發時配發的，但在之前的戰鬥中丟了兩個，現在只剩下兩個。他先把一個遞給孫從軍，孫從軍搖了搖頭，指了指那幾個躺在地上的人。林峰明白了，他掙扎著爬起來，拿著防毒面具，爬到那幾個戰友身邊，先給那個腹部中彈的年輕男子戴上，又給那個腿部骨折的戴上。
那個胳膊中彈的女隊員擺擺手，示意自己不需要，讓林峰自己戴。林峰猶豫了一下，把最後一個防毒面具戴在自己臉上。孫從軍沒有戴防毒面具，他把衣服撕下一塊，用水壺裡最後一點水浸溼了，捂在口鼻上。
濃煙還在往裡灌，越來越濃，越來越嗆。孫從軍的眼睛被燻得幾乎睜不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但他沒有後退一步。他蹲在那裡，像一塊石頭，死死盯著洞口。
他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幾個月前，在滬上的別墅裡，他跪在地上，向李蝦仁磕了三個頭，叫了一聲“師父”。李蝦仁把那本八極拳的手抄本交給他，說：“練吧。練成了，你就是最強的。”
孫從軍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攥緊了手裡的槍，目光堅定。
外面，火還在燒，煙還在灌。
他等著。
槍聲在深山老林裡迴盪，像一把無形的錐子，扎進李蝦仁的耳膜。
他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側耳傾聽，那槍聲不是獵槍那種悶響，也不是走火那種零星的脆響，而是突擊步槍連續射擊的聲音，“噠噠噠噠”，節奏急促而密集，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殺意。那不是打獵，也不是走火，那是有人在對著人開槍。李蝦仁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知道，自己可能找對地方了。
腳下的速度瞬間提到極致。他的身影在深山老林之中如同一隻靈猿，不，比靈猿還要快，還要靈活。他的腳尖在岩石上一點，整個人就彈出去好幾米，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穩穩地落在一根橫斜的樹枝上，樹枝只是微微晃了晃。他藉著樹枝的彈力再次躍起，像一支離弦的箭，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穿過密密麻麻的藤蔓，穿過荊棘叢生的灌木叢。
那些橫七豎八的荊棘，普通人碰到就會被劃得皮開肉綻，在他面前卻形同虛設。他的身體在半空中扭曲、翻轉、摺疊，以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每一根荊刺，腳尖在岩石上、在樹幹上、在藤蔓上輕輕一點，就能改變方向，加速前進。如果有人此刻抬頭看，只會看見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樹冠間一閃而過，速度之快，連眼睛都跟不上。
他的精神力也擴散到了最大，像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了方圓數百米的山林。他的感知裡，每一棵樹的形狀、每一塊石頭的位置、每一條藤蔓的走向，甚至每一片樹葉在風中的顫動，都清晰得像刻在腦海裡。他的目標很明確——槍聲傳來的方向，那裡有人，有很多人，至少有二十個。
二十多秒後，他停在一棵大樹上。這棵樹足有兩人合抱粗，樹冠茂密得像一把巨大的傘，把他完全遮住。他蹲在一根橫伸出去的粗壯枝幹上，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緩緩移動。
前方不到二十米處，是一個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和灌木半遮半掩，如果不是刻意尋找，根本不會發現。此刻，洞口外面堆著一人多高的柴火，火焰正熊熊燃燒，黑灰色的濃煙滾滾而起，被風灌進山洞裡。洞口周圍散落著彈殼，黃澄澄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密密麻麻，少說有上百發。
二十多個全副武裝的人影散佈在洞口周圍。他們穿著叢林迷彩野戰服，披著吉利服，臉上塗著油彩，手裡握著清一色的美式M4突擊步槍。有的人趴在灌木叢裡，只露出一個槍口；有的人蹲在石頭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有的人靠在樹幹上，槍口始終指著洞口。他們分工明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特種作戰人員，而不是普通的武裝分子。
為首的那個年輕男子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只探出半邊臉，黑洞洞的槍口瞄準著山洞。他扯著嗓子朝洞裡喊：“孫瘋子，我勸你們識相一些，趕快出來投降！要不然，今天就是你的末日！”聲音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又透著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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