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街邊早點攤剩下的油煙味、黃浦江飄過來的水腥氣、還有各種汗味和香料味攪和在一起,構成了這座遠東第一大都市獨有的市井氣息!!!
他此刻站在一條弄堂的出口處,身後是逼仄潮溼的巷道,面前是一條還算寬敞的馬路。馬路兩旁栽著法國梧桐,樹蔭底下襬著一些小攤販的擔子,賣糖炒栗子的、賣針線的、給人剃頭的,三三兩兩地吆喝著!!!
“號外號外!華北局勢最新訊息!號外!!!”
報童瘦小的身影在人縫裡鑽來鑽去,脖子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裡揮舞著一沓報紙,嗓子已經喊得有些啞了!!!
李蝦仁揉了揉太陽穴,讓自己從時空穿越的眩暈中徹底清醒過來!!!
他換了一身這個時代的衣服------灰白色的長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手腕。這身打扮在滬上的街頭毫不起眼,既不像有錢人那麼扎眼,也不至於寒酸到被人盤問。他走出弄堂,沿著馬路牙子慢慢地走著,眼睛卻一直在觀察周圍的環境!!!
陽光、梧桐、黃包車、穿旗袍的女人、戴禮帽的紳士、衣衫襤褸的乞丐、沿街叫賣的小販!!!
滬上在一九三六年依然繁華,但這種繁華底下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氣息。東三省的淪陷就像一道還在流血的傷口,而華北的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戰爭的陰雲已經在天邊堆積了厚厚的一層,隨時可能傾瀉下來!!!
李蝦仁沿著馬路徑直往前走,腦子裡盤算著這一趟要辦的事情!!!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毫無預兆地從前方十字路口的方向炸響!!!
那種聲音他太熟悉了------橡膠輪胎在石板路面上瘋狂摩擦發出的尖嘯,尖銳得像一把刀子劃破玻璃。緊接著就是碰撞聲,肉體被撞擊的悶響,然後是無數的尖叫聲和慘叫聲像炸了鍋一樣爆發出來。
“啊——”
“快跑!快跑!”
“撞人了!撞死人了!”
老百姓驚慌失措地從十字路口的方向湧過來,有人摔倒了被後面的人踩到,發出痛苦的哭喊,有人連滾帶爬地往兩旁的店鋪裡鑽,還有女人抱著孩子尖叫著蹲在牆角,渾身抖成一團。
街面上的小攤販們連攤子都不要了,扁擔一扔,拔腿就跑。糖炒栗子的鍋被打翻,栗子骨碌碌滾了一地,被無數只腳踩得稀碎。剃頭匠的凳子被撞倒,銅盆咣噹一聲砸在地上,轉著圈滾出去老遠。
李蝦仁瞳孔猛地一縮。
“臥槽,這大白天的就這麼熱鬧嗎?”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腳下卻沒有絲毫猶豫,身體已經本能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快速移動過去。
他穿梭在逆向湧來的人流中,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長衫的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腳下的布鞋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身旁不斷有驚恐的面孔掠過,有人的衣服上沾著血跡,有人的眼神已經完全被恐懼填滿。
越是靠近十字路口,空氣裡的血腥味就越濃。
李蝦仁的嗅覺比普通人靈敏得多,那是長期喝靈泉水帶來的改變。他幾乎能在那一團混亂的氣息中分辨出新鮮的血液味道,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鐵鏽氣息。
他加快腳步,穿過了最後一段擁堵的路面,來到了十字路口的拐角處。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下頜肌肉猛地繃緊了。
十字路口的中央,一片狼藉。
地面上散落著各種雜物——被撞翻的手推車、摔碎的瓷器碎片、散落的青菜和魚乾,還有幾頂被碾扁的草帽。這些東西上面都沾著血,有的是噴射狀的,有的是一大灘浸染開的,在灰白色的石板路面上顯得觸目驚心。
地上躺著幾個血肉模糊的身影。
最近的一具就在李蝦仁十米開外的地方,那是一個穿著藍色粗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身體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一條腿反折到了不可能的位置,骨頭茬子刺破了褲管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他身下是一大攤還在不斷擴大的血跡,整個人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
稍遠一點的地方,一個老婦人的屍體被甩到了路邊,頭撞在馬路牙子上,碎了一半,白色的腦漿和暗紅色的血混在一起,順著石縫往下淌。她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布口袋,口袋裡滾出幾個發黃的窩窩頭,沾著灰塵和血跡,滾到了馬路中央。
還有一個小孩。
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打了補丁的短褂,仰面倒在一根電線杆底下。他的眼睛睜得很大,望著天空,臉上還帶著一種沒有來得及轉變為恐懼的茫然。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塊,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碾了過去。
李蝦仁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咔咔作響。
而不遠處,那輛肇事的黑色轎車依然在瘋狂地肆虐。
那是一輛雪佛蘭轎車,車身鋥亮,車頭上綁著一面小小的膏藥旗,在風裡得意洋洋地飄著。引擎發出野獸般的轟鳴聲,排氣管噴出一股股黑煙,輪胎在地面上劇烈摩擦,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尖嘯。
開車的人穿著一身白色的浪人服飾,領口敞開著,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刺青。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酒精的作用,眼睛裡閃著一種瘋狂的光芒。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伸出車窗外面胡亂地揮舞著,嘴裡發出高亢的狂笑聲。
“喲西——!”
那浪人猛打方向盤,轎車在十字路口劃出一個極度危險的弧線,車尾甩出去的時候差點掃到一根電線杆。他不但沒有減速,反而狠狠踩下油門,引擎轟鳴著衝向另一側街道上還沒來得及跑遠的人群。
“該死的支那人!撞死你們!哈哈哈!”
他的大夏國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在場每一個大夏國百姓的耳朵裡。
轎車衝進了人群。
又是幾聲慘叫聲響起,兩三個躲閃不及的身影被車頭撞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幾圈,然後重重地砸在地上。有一個被捲進了車底,身體在底盤下被拖行了十幾米,在石板路面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浪人狂笑著,把方向盤往回一打,轎車在街道上原地畫了一個圈,輪胎摩擦地面揚起大片的灰塵和碎屑。他顯然不打算停下來,甚至不打算逃跑,他就是在享受這個過程——享受碾壓和殺戮帶來的快感。
李蝦仁的目光從不遠處巡捕房的方向掃過。
十字路口斜對面大約五十米的地方,七八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巡警正躲在牆角後面,縮著脖子,探頭探腦地往外張望。他們手裡有警棍,腰間別著警哨,最前面那個巡長模樣的傢伙甚至配了一把盒子炮,槍套的扣子已經解開了,但槍始終沒有拔出來。
他們的眼神裡寫滿了恐懼和猶豫。
李蝦仁看得很清楚,那個巡長的嘴唇在發抖,手裡的警棍舉了兩次又放下了。旁邊一個年輕的小巡警急得臉都白了,拽著巡長的袖子使勁晃,壓低聲音說著什麼,但巡長只是搖了搖頭,又往牆角深處縮了縮。
他們不敢上。
那是日本人。一九三六年的滬上,誰都知道,日本人不是他們這些巡捕房的小巡警惹得起的。虹口那邊駐紮著日本海軍陸戰隊,真要是出了什麼外交糾紛,丟飯碗都是輕的,弄不好就是吃槍子。
巡捕房的人不敢動,那個浪人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他駕駛著黑色轎車在馬路上橫衝直撞,每一次甩尾都精準地朝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衝過去。街上的老百姓哭喊著四散奔逃,有人摔倒了就再也沒有爬起來,有人慌不擇路地跳進了路邊的臭水溝,還有人死死抱住路邊的電線杆子,渾身篩糠一樣抖著。
李蝦仁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猶豫,身體一轉,閃進了身後那條狹窄的弄堂裡。弄堂深處陰暗潮溼,堆積著各種雜物和垃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尿騷味。他快步走到一堆廢棄的木箱後面,確認四下無人,心念一動,右手探入了空間之中。
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
他握住了那把MP18衝鋒槍的木質槍托,往外一抽。這把槍是他從上一次時空穿梭中帶回來的,槍身保養得極好,槍管上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槍油光澤。彈匣是滿的,三十二發九毫米帕拉貝魯姆手槍彈,殺傷力足以在近距離內把一輛汽車打成千瘡百孔的篩子。
他把槍身貼在大腿外側,用長衫的下襬遮住,快步走出弄堂。
十字路口那邊,黑色轎車剛完成了一個甩尾漂移,車身橫在了馬路中央,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輪胎在地上空轉了兩圈,然後猛地抓住地面,整個車身像一頭鋼鐵猛獸一樣再次彈射出去。
那個浪人似乎發現了新的目標——一群躲在一輛翻倒的板車後面、擠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女人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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