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洋人用炮艦開啟大夏國國門的畫面,一百年後小鬼子用刺刀挑殺孩童的畫面,金陵城下三十萬軍民被肆意踐踏的畫面——這些畫面在他腦海裡不停地翻湧,但此刻他不再憤怒,不再顫抖。憤怒和顫抖都是多餘的東西。他只需要一個命令,然後去執行它。
“是!長官!我馬上去安排!”
李蝦仁站在辦公桌前,目送周衛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聲漸漸被牆壁吸收,最終歸於寂靜。他沒有立刻坐下來,而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桌面上那疊厚厚的照片和電報,沉默了很長時間。
照片是趙大河帶著鬼影小隊的弟兄們用命換回來的。每一張都沖洗得極其清晰,蔡司依康的鏡頭把那些畫面一絲不苟地印在了相紙上——下關山谷裡層層疊疊的屍體,被鮮血染紅的長江水,樹杈上被刺刀捅穿的襁褓,被鐵絲貫穿肩胛骨串成一串的俘虜,被汽油燒成焦炭的老人和兒童,被砍下來堆成小山的頭顱。電報上的字跡密密麻麻,趙大河的筆跡從工整到潦草,最後幾行字幾乎力透紙背,像是在用鉛筆代替刀子刻在石頭上。
他把一張照片拿起來,對著窗外的陽光仔細看了看。照片上是一個被釘在樹幹上的孩子,大概三四歲的樣子,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藍布棉襖,兩隻小手被鐵釘穿透,釘在粗糙的槐樹皮上。孩子的頭垂著,看不清臉,但能看清他頭頂那撮軟軟的、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頭髮。照片的邊角被趙大河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湖熟鎮外,槐樹,距離地面約一米二。”
一米二。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站著的時候,頭頂大概也就這麼高。
李蝦仁把照片輕輕放下,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下一個睡著了的孩子。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那股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東西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不是壓滅了,是壓縮了,壓縮成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沉在心底,墜得生疼。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憤怒是奢侈的,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伸出手,從空間裡取出了一個對講機。那是一隻黑色的手持式對講機,外殼是磨砂質感的工程塑膠,天線粗短,液晶螢幕上跳動著待機頻道的數字。這東西放在二零二五年不算什麼稀罕物件,但在一九三六年,它就是神物。他按下通話鍵,頻道已經預設好了,直接對著話筒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
“馬永貞,許文強,你們兩個來一下。”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短暫的電流嘶嘶聲,然後馬永貞粗獷的聲音從喇叭裡炸出來,帶著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收到!”
李蝦仁放下對講機,把它擱在那疊照片旁邊。他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揹著手看著窗外。滬上的傍晚正在降臨,夕陽把黃浦江染成了一條金紅色的綢帶,江面上幾艘巡邏艇正在歸港,汽笛聲悠長而低沉。碼頭上的工人正在裝卸貨物,扛著麻袋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沿街的店鋪陸續亮起了燈,煤氣燈和電燈的光點在暮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給這座城市點亮一串溫暖的項鍊。這座被他從侵略者手中奪回來的城市,此刻安寧得讓人想落淚。但就在幾百公里之外,另一座同樣古老的城市正在被炮火和鮮血吞沒。那裡的夕陽不是金紅色的,是血紅色的。那裡的燈光不是溫暖的,是燃燒的房屋和爆炸的火光。
不到三分鐘,辦公室外面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個人的,一個重而穩,每一步都像鐵錘砸在地面上,那是馬永貞;一個輕而快,步頻極高但毫不慌亂,那是許文強。兩個人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腳步聲在走廊上由遠及近,帶著一種被緊急召喚時特有的緊迫感。
敲門聲響起,節奏短促有力。
“進來。”李蝦仁轉過身來。
門被推開,馬永貞和許文強一前一後快步走了進來。馬永貞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對襟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條肌肉虯結、佈滿傷疤的前臂,拳面上全是厚厚的老繭。他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顯然是從訓練場上一路狂奔過來的。許文強則依然是那身菸灰色的長衫,領口彆著翠玉領釦,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但他的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幾分,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能讓許文強出汗的事情不多,但他知道李蝦仁用對講機直接叫人,一定是出了大事。
兩個人同時在辦公桌前站定,挺直身體,齊聲開口:“長官!”
李蝦仁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桌面上那疊厚厚的照片和電報。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指認某個證據,然後他的聲音平平淡淡地響起來,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半天之內,我要讓所有人看到這些照片。”
馬永貞和許文強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伸手去拿桌上的東西。馬永貞拿起了一沓照片,許文強拿起了那疊電報。辦公室裡的光線很充足,夕陽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把照片上的每一個細節都照得纖毫畢現。
馬永貞先看到了第一張照片。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兩秒鐘,然後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那張照片拍的是下關山谷的全景——密密麻麻的屍體鋪滿了整個山谷底部,像一層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血水匯聚成小河從屍體的縫隙中淌出來,匯入長江,把江水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輕微的顫抖,而是整隻手掌從指根到手腕都在劇烈地哆嗦,照片在他手裡發出細碎的嘩啦聲。他翻到第二張,畫面上是一個被砍下來的頭顱,被小鬼子用刺刀插在地上,頭顱的眼睛還睜著,嘴張得很大,像是在喊什麼。第三張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被刺刀從下腹剖開,屍體旁一個不到一歲的嬰兒趴在母親身上,背上有一個刺刀捅穿的窟窿。第四張是那棵歪脖子槐樹,樹枝上插著好幾個襁褓,其中一個襁褓離鏡頭最近,能看清上面繡著的那朵已經變成褐色的小花。
許文強在看電報。電報上的文字不是那種公文式的報告,而是趙大河用最直白的語言寫下來的目擊記錄。當他讀到“以鐵釘貫穿孩童手掌或腳掌,將其釘在樹幹上,再以鐵絲將孩童身體捆綁固定”這一行時,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電報的紙張被他捏得皺起來,邊緣撕開了一道小口子。他繼續往下讀,讀到了“十四處村鎮全部被以統一方式屠殺”,讀到了“掩埋坑數量經初步清點超過百處”,讀到了“被汽油燒成焦炭的屍骸呈蜷縮姿態,成人與兒童混雜疊加,無法分離”。每讀一行,他的下頜就咬得更緊一分,顴骨上那道平時不太明顯的細長疤痕開始微微泛紅,那是他年輕時在江湖上跟人拼命留下的舊傷,每次情緒極度激動時就會充血。
馬永貞把照片翻到了最後一張。那張照片不是山谷裡的,也不是村鎮裡的,而是在金陵城牆上拍的。照片上一個國軍士兵的遺體靠在城垛上,身上被刺刀捅了不知多少個窟窿,軍裝被血浸透了,但他的手裡還攥著一顆拔了保險銷的手榴彈,手榴彈的引信已經燒完了,彈體沒有爆炸——是一顆啞彈。他的眼睛睜著,望著天空,嘴角居然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馬永貞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把照片輕輕地、極其小心地放在了桌上,像是怕驚醒了照片裡的人。
他抬起頭來,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已經佈滿了血絲。眼球上的血絲不是一根一根的,是一片一片的,像被砸碎的紅色玻璃。他的鼻孔在劇烈地翕張,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粗重的、壓抑不住的灼熱氣息,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在衝鋒前最後的喘息。他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手臂上的肌肉塊塊隆起,青筋像蚯蚓一樣在小臂上扭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個低沉的、嘶啞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聲音。
許文強的反應和馬永貞截然不同。他沒有發抖,沒有攥拳,沒有咬牙切齒。他把電報放回桌上,動作極其平穩,然後用手指輕輕撫平了被自己捏皺的紙張邊角,像是在整理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商務檔案。然後他把雙手背到了身後,十指在背後慢慢交叉握緊,握得指節發白。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慣常的、文雅的微笑,嘴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他眼角那道細長的傷疤已經完全漲紅了,像一條被火焰灼燒過的細線烙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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