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在木頭上刮擦:“他孃的........這幫狗孃養的........”他把報紙仔細疊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拉起車把,用一種比平時沉了十倍的腳步往前走去,一路上再也沒吆喝過一聲“要車嗎”。他要把這份報紙帶回家,給他識字的小兒子讀一讀!!!
一個穿長衫的中年教書先生站在電線杆旁邊,把報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每一個字都沒有漏。讀完之後他把報紙慢慢地疊好,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上不知何時起的一層水霧!!!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報紙夾在腋下,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弄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瘦削,但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極重,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走到弄堂深處自己那間逼仄的書房時,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封寫了一半的家書。他把家書放在桌上,看著信紙上那句“時局雖亂,然吾輩讀書人當以筆墨報國”,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把那半頁信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裡,重新鋪開一張新的信紙,蘸滿了墨,奮筆疾書!!!
他要給在北平讀書的兒子寫信,告訴他不必再猶豫了,投筆從戎去吧,這個國家需要拿槍的人,不需要坐在書齋裡讀聖賢書的人!!!
短短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小鬼子大屠殺的訊息就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扔進了水裡,整個滬上都沸騰了。茶館裡、酒肆裡、理髮店裡、澡堂子裡、菜市場的攤位前、弄堂口的井臺邊,到處都有人在談論這件事!!!
人們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中間總有人舉著一份報紙,那些黑白的照片在無數雙手中傳遞,每一雙接過報紙的手都在發抖。沒有人高聲喧譁,沒有人慷慨激昂,但那種壓抑的、低沉的、從無數人胸腔裡同時燃起的怒火,比任何高聲呼喊都更加可怕!!!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氣息,這種氣息在這個飽經磨難的民族身上反覆出現過,每一次出現,都意味著有人要付出代價了!!!
一個在菜市場賣魚的老漢把報紙看了好幾遍,然後把殺魚的砍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尖入木三分,震得案板上的魚鱗都跳了起來。周圍幾個正在挑魚的主婦被這聲響嚇了一跳,紛紛看向他!!!
老漢沒有說話,只是用圍裙擦了擦手,把報紙疊好塞進懷裡,拿起那把磨得鋥亮的砍刀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刀刃上映出他那張佈滿了皺紋和老繭的臉。他把刀重新放回案板上,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誰也沒聽清的話,然後又埋頭繼續殺魚,但他殺魚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三倍,刀刀都剁在骨頭上!!!
碼頭上更是一片譁然。苦力們圍著幾份報紙擠成了一團,有人在唸文字,念得磕磕巴巴斷斷續續,旁邊的人聽不懂乾脆直接看照片。幾個脾氣暴躁的漢子已經把扁擔抄在了手裡,揚言要去找小鬼子的商社拼命。一個老搬運工趕緊攔住他們,把手裡的報紙翻到照片那一版,攤開在眾人面前,用一種冷到骨子裡的聲音說了一句話:“拼命那是匹夫之勇,急什麼?你們看看這照片,看完了心裡就有數了——打虎不死,後患無窮。這仇,要記著,要慢慢地、一筆一筆地算。”年輕漢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但他們攥著扁擔的手指節發白。
不僅僅是普通百姓,就連租界裡的外國人也為之震動。英國領事館的商務參贊昨天才從李蝦仁那裡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心情陰鬱地獨自站在窗前喝早茶,手裡的茶還沒喝到一半,他的秘書就小跑著遞進來一份剛上市的中文報紙。他翻開報紙,只看了兩版,就放下了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默良久。他想起昨天在李蝦仁那裡看到的那份被撕碎的照會,又看了看面前這些照片,忽然覺得那個男人眼裡的冷光,似乎一下子變得可以理解了。法國領事館的文化參贊是個留著山羊鬍的小個子男人,在東方生活了二十多年,自詡是瞭解華夏文化的學者,此刻正站在領事館的陽臺上低頭讀著報紙。他的鬍子一翹一翹地抖動著,嘴唇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法文單詞。旁邊的助手湊過來看了一眼照片,臉色刷地白了,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至於那些在滬上的日本僑民和商人,此刻全部噤若寒蟬。很多人一大早就看到了報紙上的照片,但他們沒有任何人敢站出來辯解或抗議。幾個日本商會的頭目緊急聚在一起開了個閉門會議,會議只開了不到十分鐘就散了,每個人出來的時候臉色都白得像紙。他們中有人開始悄悄收拾行李,有人打電話到碼頭詢問還有沒有客船可以離開滬上。但長江口已經全面封鎖,一艘船都出不去。他們被困在這座被他們自己國家犯下的暴行激怒的城市裡,像一群被圍在狼群中的狐狸,惶惶不可終日。
許文強站在報社門口的石階上,揹著手看著這一切。清晨的霧氣已經完全散了,陽光斜斜地照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聚在一起讀報的人群,越過那些此起彼伏的報童吆喝聲,越過那些正在從四面八方湧向街頭的憤怒的面孔,落在遠處黃浦江上那艘正在緩緩靠岸的貨輪上。
他從懷裡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語氣依舊是那種文雅而平靜的調子,像是在彙報一筆普通的商業交易。但如果你湊近了聽,你會發現他的聲線最底層有一根細得幾乎不可察覺的弦,正在被某種壓了太久的情緒撥動著微微發顫。
“長官,報紙已經全面發售。滬上已沸。”
李蝦仁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手裡握著那隻黑色的對講機,許文強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那激動不是歡呼雀躍式的興奮,而是一個人在親眼看到自己親手點燃的火把燒穿了漫漫長夜時,從胸腔最深處湧上來的那股灼熱的氣流。
“嗯,知道了。”李蝦仁的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頓了一下,目光穿過玻璃窗,落在遠處外灘那些飄揚的萬國旗幟上——米字旗、星條旗、三色旗,還有那面已經被他下令從所有公共建築上扯下來的膏藥旗留下的空旗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繼續說道,“你們派人找一些洋人的記者,讓他們也發酵一下。另外,多舉行一些遊行,招募士兵,抗日救國。”
他把對講機放下,手指在冰涼的機殼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裡把算盤撥得噼裡啪啦響。報紙只是一個開始,是點燃火藥桶的第一根火柴。他要的不僅是滬上沸騰,他要的是這把火燒到全世界去。洋人的記者是最好的傳聲筒,他們身後是《泰晤士報》《紐約時報》《費加羅報》這些覆蓋全球的新聞網路,只要他們把照片和報道發回本土,小鬼子就算花再多的錢去公關、去收買、去威脅,也堵不住全世界的嘴。他不是沒見過後世那些被打了密密麻麻馬賽克的照片,也不是沒聽說過某些人為了所謂的“友好關係”把血淋淋的歷史模糊成一片灰色的畫素方塊。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他還說了算的地方,那些照片會以最原始、最赤裸、最不容迴避的方式呈現在全世介面前——沒有馬賽克,沒有模糊處理,每一滴血、每一道傷口、每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都清晰得能刺穿任何偽善的謊言。
而遊行和招兵,則是把民間的怒火轉化成實實在在的戰鬥力。他知道自己手裡有二十多萬正規軍,武器裝備碾壓這個時代,但要同時兼顧滬上的防禦、金陵的攻勢以及後續向櫻花島的遠征,兵力並不算寬裕!!!
他需要更多的兵,尤其是那些有文化、有熱血、有信仰的兵。這些人經過了良好的教育,接受新知識的速度遠超目不識丁的農家子弟,最適合操作他帶回來的那些跨時代裝備!!!
他需要更多這樣的人,來把繳獲的戰列艦、巡洋艦、潛艇變成大夏國海軍的鋼鐵拳頭。而能讓這些天之驕子心甘情願放下書本走進軍營的,除了國仇家恨,還有戰績——把日軍甲種師團打得落花流水、全殲第三艦隊、活捉長谷川清的戰績。
他的預判沒有錯。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猛烈十倍。
滬上炸了。不是那種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的熱鬧,而是一座城市被壓抑了太久的憤怒終於找到了出口,像地底的岩漿衝破了地殼,滾燙地、不可阻擋地噴薄而出。最先動起來的是那些大學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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