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照片,陸執只粗略的滑動了幾下,便退出了頁面。
除了前面比較正常的照片,其他的底片,陸執全部刪除。
就連他之前覺得十分好看,然後儲存下來的,那張謝星茶穿著服務生制服的照片,也被刪除得一乾二淨。
那種帶著無盡的惡意和慾望去拍攝下來的照片,即便裡面的畫面再如何漂亮。
它們的存在,對於被偷拍的那個人而言,也是一種二次傷害。
陸執之前未感知過那樣的世界,對此沒有很強的共感心態。
但那一日夢境裡面,陸執耳朵旁邊響起的眾多惡臭言語,化為鋒利的利劍,幾乎將他的精神刺得千瘡百孔。
而謝星茶,好像在那樣的環境中,待了二十多年。
照片被刪除後,陸執起身去院子裡面透氣。
陸執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沒有什麼處理的經驗。
但在陸執這二十多年的教育中,父輩們教給他的人生道理和責任,都叫他無法眼睜睜的看著事情走向夢境的結局。
好人,就該有好人的結局。
壞人,也該有壞人的結局。
世道若是不仁,陸執今日,可能就不會有站在這裡的機會。
……
下午兩點過的時候,陸執帶著摘的兩筐蘋果出發,去A大。
陸執的二舅宋伏在A大里面有一套教授公寓,剛好今天人在家,有空。
陸執提了一筐蘋果,按動了門鈴。
來人開門,推了推鼻上的眼鏡,平視看過去,沒有看見人,微微仰起頭,才看見了陸執的全貌。
宋伏疑惑出聲:“請問你是?”
陸執輕笑一聲,微微站直身體,將帶來的蘋果遞出去。
“二舅,我是陸執。”
陸執的二舅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斯文男人,是個老學究,一心撲在醫學上面,很少關注家人群裡面的事。
陸執在國外時,照片發過幾張在家人群裡面,但宋伏平時太忙,沒有什麼時間關注。
宋伏又抬眼仔細的打量了好幾下陸執,越看,越看陸執的眉眼,越有些眼熟。
“小執啊,快進去坐。”
公寓裡面被打理得很乾淨,陸執進門後,從廚房出來的二舅媽看見他,拉著人好好的看了一遍。
“是小執吧,快坐。”
二舅媽平時喜歡在家人群裡聊天,家人群裡面的幾個孩子的照片,她都看過。
有一說一,一堆孩子裡面,就陸執的照片照片拍得最好。
直到現在看見真人後,發現照片還是沒有真人好看。
還有這一米九的身高,在照片裡面幾乎看不出來什麼端倪。
陸執坐下來和兩位長輩閒聊了些家常,繞了個圈子後,將話題拉到宋伏身上。
“二舅舅今年還是準備帶博士生?”
“不考慮一下研究生?”
宋教授端著茶,輕輕喝了一小口,抬眼看他:“怎麼?”
“準備給我介紹給關門弟子?”
這話一出,陸執還未說出的話被全部打亂。
陸執只是想探探口風,給謝星茶和宋伏拉根線,能不能搭上,他並不打算多費心思。
宋教授看著大侄子被他一個問題哽住的樣子,笑了聲:“每一個過來給我介紹弟子的人,都是你這兩句開頭。”
宋教授眼裡明晃晃的寫著:大侄子,你試探的話術,落伍了。
見宋伏心情還不錯,陸執順著他的話說下去:“算不上給您介紹弟子。”
“只是最近認識了A大醫學系的一個學生,覺得人挺不錯,很努力,天賦也不錯,想給舅舅您舉薦一下。”
這話,要是換了個外人來說,宋伏不怎麼當回事。
他當教授這些年,見過的有天賦又肯努力的人,如鯽過江。
但這個世界,除了天賦和努力,機遇也同樣重要。
自家侄子想推薦的人,宋伏多少會給幾分面子,他主動問:“人孩子叫什麼名字?”
“我瞧瞧能不能看得上眼緣。”
陸執卻笑著拒絕了。
他眉眼生得兇戾,眉骨極鋒利,皮相和骨相都極為出色,但同家人笑著的時候,深邃鋒利的眉眼卻顯出些溫和:
“這事,得後面他主動跟您談。”
“到時候您看著人來定,有人來報您的研究生,您覺得人可以,能看得進眼,就收下,不行的話,以他的成績,也能找個不錯的導師。”
也不至於傷了和氣。
說來說去,讓他舅舅給謝星茶當導師這一件事,陸執還沒和謝星茶說過。
謝星茶那邊還沒有表態,陸執不好將話全部說出去。
陸執說這話,也是對謝星茶有信心,不叫宋伏給謝星茶開後門,只是希望宋伏給出個收研究生的機會。
要是後面事情真成了,也完全是謝星茶靠著自己的努力,才進了他舅舅的法眼。
一個人的努力和天賦被關係否決掉,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陸執見不得明珠蒙塵的樣子。
陸執能做的,是將原本屬於謝星茶人生機會一點點的撿起來。
謝星茶後面要是真能成了宋伏的研究生,身後便也算是有了倚仗。
趙司他們如此欺辱人,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謝星茶是個沒有什麼背景的貧窮醫學生。
陸執二舅舅雖然是搞學術的老學究,但為人極為護短,他底下幾個孩子,有混政圈的,都是各自圈內有權勢的人物。
不好惹。
宋教授這下是真起了點好奇的心思。
他這個大侄子,在國外待的時間長,見過的優秀的人物算不上少。
那孩子得優秀成啥樣,才讓陸執肯這麼為他動心思。
宋教授帶了幾屆的博士生,研究生很少帶,本來暫時幾年內沒有再帶學生的打算。
但陸執今天走了這麼一遭,又將老教授的好奇心給勾起來了。
宋伏問:“他是哪一屆的?”
“這個倒是可以說吧?”
這個不影響,陸執沒有什麼負擔的回答了。
“今年大三,到時候保研名額裡面應該會有他。”
宋伏聽到自己想聽的資訊後,靜靜的喝了幾口茶水。
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來,拿出手機翻看了下訊息。
宋教授笑了笑,舉著手機對陸執道:“巧了,我剛好帶這一屆大三的醫學系學生一節公開課。”
是一門實訓課程。
不過上的人太多,有一百多人,課程現在還沒有開班,得再過幾個星期,他們醫學生課上得雜,有些課程分時間調開上。
宋教授上這樣的大課,一般都是提前通知好,拉一個群,讓所有學生自己線下組好隊伍。
以小組的形式,上實訓課。
到時候,每一個小組只需要交一個成果出來,就差不多能得成績。
這種方式授課比較輕鬆,不用盯著某一個學生,自然也比較難觀察出學生之間的情況。
宋教授開始思索,這一節課的授課方式是不是需要發生一點變化。
一旁的二舅媽聽聞他們倆討論的這些事,起了八卦的心思,將陸執帶來的蘋果洗了幾個端上來。
“誰啊,小執說的朋友,男孩還是女孩啊?”
“怎麼認識的,認識多久了?帶回家讓你祖父祖母們看過眼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直接將陸執砸得插不上話。
陸執說了是男孩子,二舅媽在一旁一臉的你騙鬼呢?
壓根不太相信。
好不容易人終於相信了對方是個男孩子的事,她又一臉恍然。
看陸執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古怪的打量。
在陸執走之前,他二舅媽苦口婆心的對他道:“你們這個年紀,愛玩是正常的。”
“但還是要考慮以後,別趁著年輕,就隨便搞物件。”
“以後還是要結婚的,人還是得多瞭解瞭解。”
長期住在大學裡面的二舅媽,思想很是開放,並不覺得,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談戀愛是什麼很小眾的事情。
這段話,將陸執說得沒法回答。
結婚,目前對於陸執而言,還太遙遠,他暫時沒想過那麼長久的事情。
對婚姻兩字,陸執印象最深刻的,只有責任二字。
他的三觀很傳統,也很正式。
無論愛或不愛,既然選擇了這樣一個人一起進入婚姻,許下往後餘生過一輩子的承諾,那就要一同承擔起一個家庭的責任。
愛或者不愛,不是背叛的理由和藉口。
陸執從教授公寓出去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過。
離謝星茶下課,還有半個多小時,陸執提著蘋果,在學校裡面慢悠悠的晃著,等到約定好的地點。
謝星茶今天上解剖課,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白色的實驗服。
掃眼一看,整間教室裡面,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實驗服,臉上戴著口罩,手裡也帶著手套。
但很神奇的,有些人天生身上就有一種特殊的氣場,即便穿著統一的衣服,在人群中,他依然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但解剖課上的氣氛顯然是沉悶壓抑的,空中蔓延著福爾馬林的味道,所有人眉眼肅穆,全部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沒有人會在這樣的課上搞些小動作,這是醫學大忌。
在這樣壓抑沉悶的環境中,謝星茶感到久違的自由滋味。
“謝星茶。”
老師在前面點了謝星茶的名。
謝星茶穿過人群,從不起眼的角落,從人群中走到老師的面前。
“你一會兒跟著我,注意看我的動作。”
老師要是不喊謝星茶,在這種人體解剖課,謝星茶壓根佔據不到前面的位置,在後面能看到,能聽到的東西,都十分有限。
老師也是想到這一層,才會主動讓他上前。
謝星茶的意識很優秀,下手也十分果決,不拖泥帶水。
大多數醫學生眼裡都還有對屍體的害怕時,他的眼睛裡面只有尊敬和冷淡。
已經初步具備了未來成為一名優秀醫生的良好品質。
每一年的解剖課上,多少會有人失手,但謝星茶沒有,把握的位置都十分精確,沒有出過很多初學者會犯的緊張手抖的意外情況。
老師很欣賞這一個好苗子,願意給他鋪路。
……
一節課下來,謝星茶的手照樣很穩。
他安靜跟在老師身邊,垂著腦袋做恭敬傾聽狀態,偶爾抬眸,一雙茶蜜色的眼睛裡面清幽幽的晃著水色。
“今天的課程到這裡,留幾個同學處理一下後續,其他同學,可以先散了。”
謝星茶跟著烏嚷嚷的人群一起出瞭解剖室。
臉上的口罩還未摘下,身上衣服沾染了些氣味,不是很好聞。
解剖室裡面的氣場有些森然,人在裡面待久了,多少會感覺有點冷。
等到出了這棟樓,身上有陽光照著後,體溫緩緩回升,謝星茶才感覺冰涼的手腳都有了知覺。
他輕輕眯了眯眼,想起陸執今天要來找他的事,拿出手機,準備給陸執發訊息。
結果下一刻,聽見有人喚他。
“謝星茶。”
是極好聽的低沉男音,有些張揚,有些外放,像極為肆意的驕陽。
謝星茶順著聲音回望過去,正好看見一側樹蔭下,半倚靠著牌子的陸執。
男人身高腿長,眉眼兇戾十足,但看到他,意外的讓謝星茶覺得很安心。
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每一個人都戴著口罩,身上還穿著相似的白色實驗服。
但陸執就是一眼認出了謝星茶。
只看背影也能察覺出來好看的謝星茶。
謝星茶頓了頓,將臉上的口罩摘下,將東西揣進衣服兜裡。
陸執拎著他那筐蘋果,走近了上下打量著謝星茶,墨色的眼裡盪開點笑意。
“不錯,小謝醫生很有未來大醫生的風範。”
這樣的打趣,顯然是極為友善的。
謝星茶依舊安靜的看著陸執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沒有在那雙眼睛裡面看到一些讓他覺得不舒服的情緒。
“陸少。”
“是狗狗們到了嗎?”
陸執之前說過,等狗子們到,就會和謝星茶商量兼職的事情。
“差不多,這個週日到,到時候我來接你,你先去看一下以後的環境。”
陸執將進度和謝星茶隨意的說了下,然後將手中的蘋果遞出去。
“接著,我家裡祖母種的蘋果。”
謝星茶愣住,他輕咬著字問:“這是,禮物嗎?”
陸執輕笑了聲:“算是吧。”
“還要感謝,謝大學霸,願意不辭辛苦來幫我照顧我的大狗。”
明明是錢貨兩清的關係,但在陸執口中說出的話,總是讓人心中感到無限的妥帖。
就好像,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平等的關係。
在陸執這裡,謝星茶能感受到在別人身上感受不到的情緒。
是尊重。
謝星茶輕輕的笑了。
是遇見您,讓我覺得幸運。
謝星茶這一路走來,遇見的惡意太多。
哪怕是出現的一丁點善意,他都會認真的放在心尖上,反覆的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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