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太滿意,伸手將陸執的臉轉回來。
陸執全身的肌肉依舊警惕的繃著,全身展現出一種防備的姿勢。
他和眼前的黑髮少年,實在靠得有些近了。
陸執略微冷淡的半闔著眼,腦袋極速運轉著,分析著一切事情的發展。
兩條原本不相交的平行線,一旦偏離原本軌跡,交錯,碰撞,分離,會迸發出極為絢爛的色彩。
察覺到黑髮少年停住畫畫的動作,陸執半閉著的眼睛睜開一個銳利的弧度,隆起的眉骨塌出一個鬆緩的弧度。
男生沒再繼續畫畫,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畫好了
陸執不知道任務物件為什麼會突然停下,只見少年將畫紙收好,鉛筆也收進包裡面。
帶著雪味的山茶花的香味在鼻間越發濃烈,濃烈到,陸執的思緒隱隱回到記憶裡的盛夏。
不太清晰的記憶裡,似乎也存在過這樣一個喜歡山茶花的男生。
但時間久遠,陸執已經記不清人的模樣。
黑髮少年似乎察覺出他的愣徵,往旁邊坐了坐,腦袋靠著他的胸口。
少年輕輕的,將黑色的腦袋靠在陸執的胸口處,唇角輕彎,隱秘而又歡喜的輕笑著。
他伸手,將陸執垂落的兩條手臂抓起,纏在自己腰上,緊緊的抱住自己。
是一場絢麗的夢境,在慾望中,難以被窺見的愛與戀。
最後,黑髮少年,將自己身上帶著的老式隨身聽的一隻耳機,又塞進陸執的右耳裡。
溫和安靜的音樂從細線中傳出,化成一根隱秘的絲線,將兩人緊緊聯絡起來。
他們在人潮擁擠中,安靜的在這一角輕輕擁抱。
將自己喜歡的音樂分享給對方,就好像,透過這樣親密的舉動,將自己最隱秘的愛戀,也傳遞了出去。
公交車依舊顛簸不斷,車內偶爾也會發生些不輕不重的碰撞,人潮聲音雜亂不斷,但靠窗的這一處座位處,氣氛卻十分安靜。
陸執警惕的心神鬆懈了些,公交車上環境有些差勁,但任務很輕鬆,現在這種狀態,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徹底鬆懈下來後,陸執才有心情去聽耳機裡面播放的這一首歌。
是一開始坐下時,少年給他聽那首歌,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
……
隨著歌曲的旋律在腦海中迴盪,某些相關的記憶也隨之泛起點波紋。
開滿白色花朵的青蔥綠樹,穿著各類衣服的年輕男女,盛夏裡在耳邊炸開的蟬鳴,像是眼前一個朦朧遙遠的夢境。
進入社會以前的生活,對於陸執來說,很沉重且煩悶。
大學裡沉重的課程,沒有什麼共同話題的室友,昂貴的生活費,做不完的兼職。
陸執手臂無意識抓住椅子扶手,意識飄忽不定的想,他那沒有目標的生活,是什麼時候,有了改變的呢?
不太記得了
那時候,他的生活中好像出現了一個乾淨溫和的人,他叫……
叫什麼?
陸執頭疼的閉上眼睛,神經上瘋狂跳動著痛感,卻一點也回想不起,那個曾經令他瘋狂迷戀上癮的人的名字。
忘了,記憶明明曾被妥帖的放在腦海的最深處的人,卻在今日想念的時候,猛然發現,原來那個名字,已經忘得差不多。
鼻尖的雪色山茶味飄得越發濃烈,叫人難以忽視。
陸執額頭兩側的冷硬黑髮,無知無覺中,也被汗水沁溼。
他冷淡的垂眸,看著坐在自己旁邊的少年,黑色的瞳孔冰冷的審視著這隻姑且算是隻鬼的少年。
細軟的黑色碎髮下,一張沒有五官的驚悚面容,能看出來,人很瘦,身形也很瘦。
少年輕輕搖頭時,下頜處,那顆漂亮的黑痣也會輕輕晃動。
像是貓咪面前放了一團毛線球,叫貓忍不住想伸出爪子去抓一抓。
實在叫人心癢。
少年微一抬頭,陸執將那顆黑痣看了個徹底。
熟悉,說不出來的熟悉。
在記憶中,卻又尋不到這股熟悉感的來源。
等等,當前側重點不在於黑痣,而是……
一旁的少年,此刻正撐著手臂,攬住陸執的脖子,仰著臉湊上來,吻在了陸執的唇邊。
呼吸淺淺,灼熱曖昧。
少年臉上明明沒有出現五官,但陸執就是有一種篤定感,懷裡的人,用唇吻了他。
敏銳的感官,無聲無息中,放大了很多東西。
太突然了。
這個吻來得太突然。
壓根沒有給陸執一點準備的機會。
直到最後,少年吻到沒了力氣,才趴在陸執的懷裡喘著氣。
他的胸膛起伏很小,模樣十分安靜。
總而言之,並不惹陸執厭惡。
即便被他強迫著親吻,陸執也很難對眼前的這個黑髮少年,生出很大的惡感。
會下意識的覺得,黑髮少年也不過是一個被任務控住的可憐鬼怪。
少年似乎從褲兜裡摸出什麼東西,塞到了陸執的褲子裡面。
接下來的時間裡,少年將腦袋放在陸執的肩膀處,他似乎很喜歡這樣靠著陸執。
時間在流逝著,以這樣的姿態,直到車子到達最後一站的站點。
“車子已到站,A大,到站的旅客請下車。”
A大兩個字,像是一把巨錘,不輕不重的,砸在陸執的心上。
那是……陸執曾經的……大學………
灰色毯子被一雙白皙的手指取下,黑髮少年將畫稿和鉛筆,以及毯子,全部收好,裝進了陸執的黑色書包裡。
拉鍊拉上,將書包放回陸執懷中後,他起身,最後再彎著腰,身體繃出一條漂亮的弧度線,在陸執唇角落了一個淺淺的吻。
而後直起身體,下車。
陸執目光追遠,只能看見一個清瘦單薄的背影。
人群幾乎下完車,最後車上只剩下陸執一個人。
被禁錮住的身體恢復了活動的能力,但陸執此刻靠著座椅,望著外面漸漸黑暗的天空,難得思緒放空,什麼也不願想。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他的腦袋很亂。
無數的線團雜亂的揉在一起,理不清那根線。
今天公交車上的這一長串任務並不難,難的是這些任務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自己像是一個傀儡被人操縱玩弄,他現在本該生氣又憤怒。
但那個黑髮男孩,又像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完全無法勾起他的厭惡心理。
陸執保持這種放空的狀態,直到起身下車離開。
窗外的大雨已經停下,天空現在已經完全黑透,陸執起身,將懷裡的黑色書包拿起,往車外走。
直到腳落地的那一刻,熟悉的電子音再次響起:
“叮,大雨天的公交車任務成功。”
“租客陸執順利完成任務,恭喜。”
聽到這句話,陸執回家的腳步,變得輕鬆了起來。
陸執下車後,眼前又是一片濃霧,待白霧散去,又是和第一天一模一樣的場景。
身後是一堵實牆,面前只有一扇門。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剛剛在公交車上的黑色書包,現在依舊在陸執的手中。
除了書包之外,陸執發現他的褲兜裡也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晃。
手指往裡面撈了撈,然後撈出來一枚上面寫著數字50的銀元。
這是那個黑髮少年在臨走前,塞到陸執褲子裡的東西。
不知怎麼,陸執指尖捏著這塊銀元,臉色凝重,越看,越像……
“他媽的,今天出門一天,那該死的任務,竟然讓我去當跑前跑後給人當狗腿子。”
陸執剛開啟門回到合租房,敏銳的感受到今晚上合租房內略詭異的氛圍。
剛剛說話的人是那個白瘦男人,此刻坐在沙發上,精氣神很差,身上的怒氣擋都擋不住。
其餘人也都很沉默。
在場的,估計就唐陌和李果兩個沒有出門的的,狀態比較好。
每個人的精神狀態,都像是被人虐待過一樣。
唐陌注意到剛回來的陸執臉色也有些沉重,先出聲逼問:
“你也沒完成任務?”
也?
看來其他人的任務也不輕鬆,未完成任務。
陸執以為,其他人的任務,和他的差不多。
人回來得差不多,所有人坐在餐桌上開始覆盤今天一天的經歷。
老規矩,從一號房間的中年大叔老馬開始。
老馬緊張的嚥了咽口水,然後從褲兜裡拿出一個袋子,將裡面的一塊銀元倒在桌上。
他慼慼道:“我今天的任務,是在外面撿垃圾,然後拿去賣錢。”
銀元落在桌上,所有人看見上面的一個數字5。
很顯然,他今天所有的報酬只有五元。
對比起對方的五元,陸執手裡的50元,突然變得燙手了起來。
中年男人的任務算是最簡單的,但很累,現在天氣炎熱,太陽大,他在炎日下走了很遠的地方,水也沒得喝上一口。
眾人轉換目光,將視線落到了二號房間許豔的身上。
許煙雙手抱著飽滿的胸,今天的衣服格外的有些豔俗,她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我的任務是在理髮店,服務來剪髮的客人。”
很具體的東西,女人沒說,但看她臉色,陸執覺得,她的遭遇,應該好不到哪裡去。
女人將一枚銀元丟到桌上,上面明晃晃的寫著10元。
這裡面的物價,應該比現實中的05年的物價還要低些,這裡的10元,應該相當於100元的購買力。
理髮店?
說到這個詞的時候,陸執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多看了她好幾秒。
直到確認了某些事情後,才收回目光。
接下來是白瘦男人,他冷著臉,怒氣藏不住:“這該死的破劇本,竟然讓我在夜店裡面當舔狗。”
這種事情,說出來有些丟臉,但白羽實在忍不住,一肚子怨氣。
“還有那個老男人,年紀都能當我爹了,還敢用他的油膩膩的鹹豬手摸我,噁心死人了。”
“沒錢還敢出來玩,窮逼男人。”
說著,白羽往桌子上丟了枚7元的銀元。
陸執同情的看著倆人,想著自己今天在公交車上的遭遇,安靜的沉默著,沒有發言。
看來
唐陌看看許豔,又看看白羽,質問他們倆:“所以這就是你們倆任務沒有完成的原因?”
倆人同時沉默。
女人先出聲:“我的任務,比較複雜,事情多還不討好。”
陸執頓時抬眼,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將女人身上射出一個洞出來。
他壓抑著語氣問:“你的任務,就只是在店裡幹活?”
“什麼叫只是幹活?那個該死的劇本,我一天到晚,忙前忙後,沒有一點時間喝水。”
“這還不夠?”
女人越想越氣,臉色肉眼可見的扭曲起來。
不對!
陸執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許豔的任務,和他的任務不一樣。
而且,聽她的話描述,她遇見的NPC是有臉的。
和陸執遇見的不一樣。
陸執手指摩挲著50元的銀元,眸光在這一群人身上隱晦的轉了一圈,而後有一個隱秘的想法,他的任務,和在場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是,在場唯一的,特例。
精英男看著白羽問他:“那你的任務,具體是什麼?”
白羽靠著椅子,伸出細瘦的手臂出來,把袖子擼上去,給眾人看手上的痕跡。
“客人掐的。”
“客人們聚在一起,喜歡玩牌,我們這些店員,就是他們做懲罰的物件。”
“我運氣不好,被迫著揹著一個胖子,做了十個深蹲。”
“那個男人對自己的體重沒有一點數,我做深蹲的時候,手腳都在顫,他害怕,往我手臂上死掐。”
劇本要求的扮演任務是陪他們完成這一盤牌局,但要求的十個深蹲沒做完,白羽就癱倒在地上,爬了好半天,才爬起來。
事情到這裡,他的任務,自然失敗。
陸執眼裡的墨色深了深,鋒利俊美的臉藏在黑暗中,沉默得可怕。
所以,在場的人裡面,只有他的劇本,是真實的被任務物件吻了,完成的任務中,還有鬼怪……
唐陌之前做夢,就夢見過現在的場景,對在場其他人的劇本並不太感興趣。
他連忙進行流程,問4號房精英男傅青。
“你的呢?”
傅青眼底青黑,顯然今天也受到了不少折磨,他從兜裡掏出一枚銀元。
上面的數字是20,罕見的比其他人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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