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傷過人,究竟為何,你們容不下她?”
這花妖身上氣息乾淨,顯然連點壞事都沒做過,更別說傷人這樣的事。
那男子被顏千茶掐著脖子,緩緩離地,臉色漲得通紅,手不住的拍打著顏千茶的手背。
他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極其艱難的,才從口中吐出幾個字:
“她,是妖,生來便,有罪。”
“該死。”
“連著她腹中的妖胎,也,該死。”
顏千茶纖長乾淨的手指掐著人的脖子,力度越使越大,眼底神色暴虐至極。
“我瞧著,你們人族 ,也該死得很。”
顏千茶手指一寸寸使勁,四周渾黑一片 ,視野漆黑,耳邊隱隱有風聲怒吼。
天上的黑雲中,沉甸甸的壓了一道道手腕大小的雷電,雷光閃爍,十分嚇人。
那妖身上的繩子不知何時斷裂,此刻見了顏千茶要殺她夫君,幾乎是捂著肚子,就滾了過來。
“不要。”
“求您放過我夫君。”
她跪伏在顏千茶腳邊,眼淚成了珠串似的落,伸手去扯顏千茶的手,發現自己扯不動後,又跪在地上,一個勁的給人磕頭。
“他要將你燒死。”
顏千茶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臉上帶著恨色。
女子頹廢的跌坐在地上,髮絲被淚水黏在臉頰兩側,模樣甚是悽慘可憐。
她捂著頭,表情很是痛苦:“我知道,可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他死。”
“他不死,便是你死。”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顏千茶氣極,反手一甩,惡狠狠的將這男子甩到一旁的崖壁上,對方因為著力道,吐出一大口鮮血。
見狀,顏千茶頭頂上一直蓄勢待發的黑雲,從雲層深處驚雷般落下碗口大小的雷電,直往他身上劈。
雷電來得快,落到顏千茶身上,避無可避,硬生生捱了這一又重又猛的一下。
見狀,那女子忙去扶起那個男子,倉促離開。
雷電過後,被劈焦的地上,立著一個人,有血從他口中緩緩往外溢位,那顏色,比顏千茶的唇色還要紅。
他緩慢抬手,將唇上的血抹去,沒事人一般的,直挺著身體,往回走。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
每一次,顏千茶若是殺了人,便會引來劫雲,將他狠狠劈上好幾次。
直直將他劈得皮開肉綻,方才罷休。
可,他殺的,都是這世間惡徒,都是該死之人。
是這天道容不得他這半妖半人的怪物。
只允許他被別人欺負,容不得他欺負別人。
黑雲過後,天上便落了雨,冰坨子似的敲在人的背上……
顏千茶走著走著,便笑了。
這麼些年了,這劫雲還這般的蠻橫,但就是劈不死他。
劈不死他,他就繼續殺。
殺一人,殺十人,直到將整個北朝王室都殺到滅族。
他將臉上的雨細細擦淨,唇上的血漬也抹得乾乾淨淨的,就這般,溼著回去。
顏千茶今日下的酒水多,他回去時,陸執還醉著,依舊是被人扒光衣服的模樣。
陸執閉著眸子,五官俊朗鋒利,帶著一種能殺滅世間萬物的銳氣,只是這樣安靜的躺在床上,便也叫人不敢直視。
顏千茶全身都溼著,沒點燈燭,站在床邊這樣靜靜的看著陸執,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房間內有雨水輕輕滴動的聲音。
是從他身上滴下的水。
他像一隻陰冷潮溼的水鬼,剛剛從黑暗的湖底爬出來。
顏千茶看著人,掌中緩緩露出點冷銳的刀光。
他緩緩俯身,刀尖朝著陸執的心臟處慢慢落下,直到快刺破皮肉的時候,顏千茶的手腕終是不可控制的顫抖起來,連刀也控不住。
他坐在床邊,垂著頭,這般一直坐到半夜,直到陸執酒意散去。
睜眼時,房間一片黑暗,看到的景象和陸執想的,不太一樣。
他聲音帶著宿醉後的啞,如厚厚的沙礫在紙上摩挲發出的低沉聲音:
“狐狸?”
陸執頭有些疼,手往周圍摸了一圈,沒發現顏千茶,他臉色立即冷了下來。
跑了?
把他衣物脫光,又跑了?
陸執撐起身體起身,目光掃視了一眼房間後,才看到人。
敏銳的感覺到情況不太對勁,陸執起身走到顏千茶身前。
一股潮溼氣直往人鼻子裡躥,陸執臉色一變,伸手摸了摸狐狸身上的衣服。
全是溼的。
不知他觸碰到哪裡,顏千茶發出輕輕的一聲“嘶”。
陸執燃了燭火,將顏千茶現在模樣看清。
他見陸執醒了,衝陸執勾唇笑,笑得沒心沒肺的。
“醒了。”
明明在笑,但唇色白的像鬼,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陸執見狀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眸底聚著滔天的怒氣。
他依舊冷靜又理智,連語氣都是淡漠的,卻無端叫人知曉,他現在在生氣:
“誰動的手?”
他身上溼得慌,陸執掌心覆上去,幫他將衣物和頭髮烘乾。
結果不知碰到何處,顏千茶臉色隱忍的痛哼出聲。
“嘶。”
這蚊子大點的聲音,比他之前對著陸執喊痛時,小得可怕。
陸執身上威壓越重,目光在顏千茶身上巡視了一遍後,落到他脊背上。
手指微微彎曲,便覆了上去,將那處的衣服扯開,瞧見了一道從肩胛骨上貫穿到下方的猙獰傷痕。
皮肉被炸開,四周都被烤焦,那長長的一道傷疤,猙獰又可怕的,死死的箍在顏千茶原本漂亮清瘦的脊背上。
沒落下一點好的皮肉。
陸執光是看著,心臟酸脹得被人擰成了一個麻花。
這下看見傷後,不用問誰傷的顏千茶,他也知曉了。
這種傷,只有被雷劈過後,才會有。
陸執手掌輕輕在那上面撫過,顏千茶單薄的身體,微微弓起,在他掌下顫抖。
該是痛的。
但陸執沒聽他哼一聲出來。
這狐狸,無關緊要的時候,天天的都是:“大人,茶茶疼”。
問他哪裡疼,他便說心疼,屁股疼,大腿也疼。
哼著疼,卻像是在撒嬌一樣的調調,故意勾人。
結果到了該疼的時候,又擰著一股勁,沒哼上一句。
陸執看著,也疼得厲害。
顏千茶想回頭看他在幹什麼,結果下一刻,肩膀被一隻大手往下死死摁住,陸執俯身下來。
而後,顏千茶清晰的感知到自己脊背上落下了點點溼潤的痕跡。
他目光僅能看見,背上落了只黑色的獸,那獸此刻正伏在顏千茶身上,用爪子將他輕攏在懷中,然後像舔舐小獸一樣的,舔著顏千茶背上的那一道傷。
灼燒感緩緩褪去,現在泛起的,反倒是其他感覺。
陸執以獸形,給顏千茶舔了一晚上的背。
他的口水有修復妖物傷口的作用,顏千茶背上是雷劈的痕跡,這種傷口,尋常妖物沒有作用,若是等它自己慢慢好,得等上一兩個月。
但被陸執舔了一晚上,到第二日時,顏千茶背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不知何時在陸執身下沉沉睡去,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整個人泛著一股可憐勁。
陸執見狀,將他輕輕攏在懷裡。
陸執閉眼,體內元神從軀體內飛出,黑色的小獸煽動著翅膀,徑直到無盡雲層之上,在那裡尋覓著天道的化形。
陸執很少以獸身去同人打架,但今日……
黑色的威猛小獸伸著爪子,將那一團天道意識摁在爪子底下,狠狠的揍了它一頓。
“你幹什麼?小白澤。”
瑞獸同天地萬物,自有自己的一套溝通方式,雙方也不算是陌生。
狼首虎身的黑獸雖模樣袖珍,但冷冷掃視一眼,能叫人心頭落了一座大山。
“你為何,欺我伴侶?”
還以如此重的雷霆傷他。
天道自己都茫然了,白澤何時有的伴侶?
“你伴侶是?”
一道水鏡出現,鏡中是一隻漂亮的公狐狸。
天道:“我沒讓雷去劈過他。”
“那他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陸執不信,摁著天道,又給了它一爪子。
天道現在就是一個白球似的糰子,只能任由他揉捏戳癟。
“別打了,我去查查。”
這樣一隻狐狸,要是被雷劈的話,天道如何會不記得。
天道惡話說在前頭: “他若是殺了人,四處做惡,才遭的罪,那便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了。”
黑色小獸眉一皺,模樣涼薄得可怕,尾巴抽了抽白色糰子:“若他犯了錯,下次劈我。”
為狐夫者,有義務替他收拾爛局。
今日的確是陸執疏忽了,以為顏千茶灌他酒水,只是想重蹈覆轍那日的事。
便放心的,喝了東西。
結果醒來看到那樣狼狽的一隻狐狸。
天道罵他:“你現在是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陸執不解氣,又啪啪啪的抽了對方兩尾巴。
白色的糰子險些被抽成條狀。
待興師問罪過後,陸執回到人間,安然入睡。
…………
這一覺,足足耗了兩日時間。
待顏千茶睜眼時,諸葛喻同殷莊已尋到陸執的蹤跡,一群人浩浩蕩蕩而來,引得無數路人駐足。
陸執此刻坐在客棧大堂,兩人立在他身後兩側,彙報這一路的行程。
“大人,我們此行,還抓捕了不少妖物,屆時得全部運回京中。”
陸執往外一看,數百人的隊伍裡,多了幾輛運著鐵籠子的車。
最前頭的那一個,是量身為顏千茶訂製的籠子,精鐵製作,十分堅硬。
餘下還有四個籠子,裡面挨挨擠擠的,關著好幾只妖。
陸執掃視一眼,大致有二十來只妖。
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有,千奇百怪,陸執對這些瑣事不上心,只看了一眼,在他們身上看到了業障後,便沒多管。
他的的視線反倒在要關顏千茶的籠子上來回看了許久,越看眼底寒氣越重。
諸葛喻見狀,連忙上前問:“大人,可是有何不妥?”
陸執冷淡點頭:“往裡面鋪上些軟被。”
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層木板,那狐狸關在裡面,渾身都疼。
“頭頂上也尋些布來擋著風雨。”
陸執看著看著,覺得四周漏風,也尋找問題,一一叫諸葛喻解決。
聽到後面,諸葛喻忍不住出聲:“大人,咱們這是押解妖物。”
不是出去遊玩。
又是鋪軟被,又是遮頭頂,還要將四周漏風的地方給堵起來……
還關什麼妖,直接叫他去坐馬車算了。
眼看著陸執臉色越來越沉,諸葛喻聲音漸漸低下去。
“你在質疑我說的話?”
冷冷幾個字,像一擊重錘,硬生生炸得諸葛喻耳膜出血。
“不,敢。”
對方只是說幾句話,便能叫他耳膜破裂,不知這瑞獸真正實力,究竟有多可怕。
一旁的殷莊見狀,忙將諸葛喻擠開,殷勤上前。
“大人剛剛說的這些,還有要補充的地方嗎?”
他尋思著,白澤大人應是不想讓那狐狸多受苦,便自作主張的道:
“這輪子顛簸,可以尋些布料將輪子裹上。”
若按之前陸執的脾氣,這下該斥殷莊自作主張,越了規矩。
但殷莊話說完後,陸執只是冷淡的頷首,臉上並無不快之意。
“去辦。”
採辦這些東西,都是需要銀兩的,殷莊當著陸執的面,便伸手,將諸葛喻腰上的錢袋子一下扯去。
“屬下身上拮据,只好讓諸葛隊長慷慨解囊。”
陸執見狀,未說些什麼,轉身進了客棧。
留下諸葛喻一人站在原地,咬碎了牙。
諸葛喻還想再勸勸陸執,怎能給一階下囚如此舒適的環境,實在不妥當。
但陸執決定了的事,就不會讓他有開口的機會。
他跟在陸執後面多說了兩句,陸執不耐煩的皺眉:“聒噪。”
而後,諸葛喻發現自己無法出聲說話。
世界安靜下來,陸執便自己回了房。
顏千茶已經醒了,現在生站在窗邊,看下面,目光在那個要關他的鐵籠子上看了幾個來回後,才不怎麼在意的移開視線。
“傷勢如何?”
陸執看著精氣神還未恢復的顏千茶,私心裡覺得給天道的那一頓揍還是打輕了。
狐狸沒心沒肺的衝他笑起來:“不疼了。”
“大人待茶茶可真好。”
那日還幫他舔背後的傷。
往常遭這樣一次雷劈,顏千茶起碼得去了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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