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剛分了家,第二日天色尚且朦朧著,陸執順勢睜眼起床。
葉析茶在陸執懷裡睡得臉紅紅的,眉眼舒展著,時不時的輕蹭陸執的胸口,看樣子睡得很安穩。
這小哥兒,睡夢裡都還撒嬌,就是昨晚沒好好教訓他。
陸執輕輕將葉析茶從懷裡挪開,剛要從床上起身,葉析茶察覺到陸執沒在床上,睡意朦朧中伸手摸了兩下被窩。
“陸執,你要去哪啊?”
尚且困得不行的葉析茶半睜著一雙睏倦的眸子,半閉不閉的看著陸執,說話的鼻音很重,像黏人的小動物哼哼兩聲。
“乖,還早,你再睡會。”
陸執哄了兩聲葉析茶,手掌輕輕拍著對方清瘦白皙的脊背,許是感到安心,葉析茶很快被他哄睡著,又陷入睡夢中。
但手指下意識扯著陸執的衣角,抓得很緊。
陸執費了些力氣,才從粘人的夫郎那裡出來。
他悄無聲息的洗漱好,坐在院子裡等了會,隨後便見唐阿爹從房間裡面出來。
看見陸執的時候,唐阿爹神色有些不自然:“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
唐阿爹的嗓子有些啞,應該是昨日哭得時間比較長導致的。
陸執目光落在唐阿爹手上的鐮刀上,聲音在朦朧的早晨格外的柔和:
“阿爹大早上的,是要上山祭祖吧,兒子同您一起去。”
唐阿爹沉默著,沒有拒絕。
唐阿爹手中拿了一把鐮刀,和一碗飯,飯用一塊布好好的包著,上面放了塊不大的肉。
陸家分家了,他們三房分到了不少糧食和肉,唐阿爹第一次完全的有了對糧食的支配權。
他想……帶些飯,去看看他那從未吃飽飯的兒子,告訴他家中分家的好訊息。
兩人沉默著一路往山中走,到了一處高坡上,這裡矗立著許多塊石碑,陸家先祖們的墓碑都聚在一起。
唐阿爹一路不敢看陸執,怕他問些什麼。
但向來嘴巴格外能叭叭的陸執今日罕見的很安靜,沒說兩句話,收了平日比較輕佻的表情,神色格外的凝重嚴肅。
陸執掃視一圈,發現了一個長了些雜草的小土包,那草長得不高,看樣子是今年才出現的一個小土包,前面沒有墓碑。
陸執垂眼看了看那個小土包,光禿禿的一個,沒有名字,也沒有墓碑。
他拿過鐮刀,沒說一句話,彎著腰開始安靜的割墳頭上的雜草。
唐阿爹將他帶出來的飯擺在小土包面前。
陸執故意往旁邊割草割著走遠,給唐阿爹留了許多私人空間。
唐阿爹坐在那個小土包前面,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大堆。
陸執站在遠方,安靜的看著他又哭又笑。
見他有時眼淚成串的落,哭得安靜無聲,有時又笑起來,眼裡含著淚,眼睛卻是彎著的,有盼頭。
陸執心裡軟和得不像話。
這個小土包,應該是唐阿爹偷著給陸大樹挖的。
陸執二月份來的這個世界,那時候春寒剛好,唐阿爹囁喏著跟他要了一件老舊的衣物,說是上面沾了病氣,拿去燒了好些。
唐阿爹拿了衣服,又問陸執能不能將名字寫給他看看。
就寫陸大樹三個字。
唐阿爹和陸老爹都不識字,並不知道兒子的名字怎麼寫。
陸執拿了樹枝,在院子裡將陸大樹三個字寫了下來,唐阿爹安靜了看了許久,褲邊的手指輕輕的臨摹著那三個字。
陸執現在猜測,他應該是想學來那三個字,偷著給陸大樹立一塊墓碑。
農間常說,沒有墳墓和墓碑的鬼魂,沒有落腳地,死了後就成了孤魂野鬼,四處飄蕩。
可今日陸執來看,又沒看見寫著陸大樹三個字的墓碑,便明悟了。
唐阿爹愛陸大樹這個兒子,也愛陸執這個外來者。
也許起初他是想給對方立塊碑的,但後面擔心這事被人發現,對陸執起疑,他想留住陸執。
便只能留一半,舍一半。
刨了個小土包給陸大樹當了墳墓,沒給對方立塊碑。
人心是肉長的,陸執對他們兩老好,對小草也好,唐阿爹都看在眼裡,他心裡知曉。
陸執眼眶逐漸泛溼,心中酸澀一片,這樣老實又樸素的一家人,別人隨便對他們好些,就忙著將心肝窩子都給掏出去。
這個世界怎麼捨得叫他們經歷那樣可怕又殘忍的結局?
唐阿爹今日來,既是道別,也是放下。
分了家,他們一家人便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他對著墳墓輕聲說:“兒啊,放心走吧。”
“往後,你再也不用擔心家裡了。”
“當阿爹的兒子太苦,連飯都沒能叫你吃飽過,下輩子好好尋個好人家。”
“吃了這碗飯,吃飽了肚子,你就開開心心的,放放心心的走吧。”
聲音如輕煙,順著風一路飛遠。
陸執尋了塊木頭,在上面用這個時代並不認識的字在上面寫下陸大樹三個字,在唐阿爹身後,悄無聲息的將它插到那個小土包的前面。
…………
陸家分家的事情,在村子裡引起了一陣非議,大家都說,是陸老四家欺壓得太厲害,陸家這麼一個大家庭才會散了。
經此一事 ,陸維清在桃花村名聲臭得像蒼蠅。
分了家,往後大家便自己立了灶臺,自家人做飯吃。
陸執他們在村尾的房子暫時沒建好,還是在陸家這邊住著。
陸大伯和陸二伯家,則開始挑泥巴,準備在兩家之間,建起一座院牆,徹底的將院子分割開來,單獨過自己的小日子。
另起房屋挺費時間和銀錢,陸執他們家分到的那二十兩估計都得往新房子裡面搭,但能換個地重新開始自己的小日子,單單這一點,就值得。
陸老爹和唐阿爹都是勤快的人,小草也勤快,每天都去割草喂家裡的鴨子,日子是難了些,但人勤快著,餓不死。
陸執他們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簡單的吃了個早飯後,陸執便同陸老爹開始商量起建新房的事情。
“阿父,我的想法是多出些銀錢,將房子修得好些,往後住起來比較穩妥。”
村子裡大多戶人家都是住的泥土房,黃泥土混著些黏糯米,就將房子建起來了。
屋頂上也都放的是茅草一類不經壓的材料。
房子既然要起,就起好些的。
“家裡的牆用磚來砌,我在書院裡面的同窗裡,有人在磚窯裡燒磚塊,那東西價格貴是貴了些,總共也就多出幾兩銀子。”
“屋頂的話,茅草和瓦片混著用,臥室就蓋瓦片,其他地方就用稻草。”
說是商量,但多是陸執拿主意,一張嘴叭叭叭的在那裡說,將新家規劃得完完整整。
其他幾人在一旁聽得直愣愣的點頭。
陸執還給他們看了他畫的圖紙:“這裡是阿父和阿爹的臥室,這裡留給小草當臥室,這裡是我和茶茶的房間,這裡……”
劃分房間的時候,陸執留了個心眼,將陸老爹和陸小草的臥室安排得離他和茶茶的臥室遠一些。
他們兩人臥室旁邊就是洗澡的小房子……咳咳,單獨劃分出來他們倆夫夫用的。
陸執這個年紀,正是犁地松火的好年紀,晚上偶爾胡鬧得太過分了,叫長輩們知曉不太好。
哪怕是一家人,也要給彼此一點自己的空間和距離。
介紹完後,陸執站起身問:“還有問題嗎?有沒有想加的房間?”
陸小草踴躍舉手:“哥,我想要一間圈來養豬,養鴨,養雞。”
陸執:“……”
“不行!”
“家裡養太多鴨子太吵了。”
陸執是聽過那兩隻鴨子叫聲的,簡直可怕。
陸小草蔫耷耷的縮回腦袋,有些失落:“好吧。”
“家裡不能再養鴨子了,但可以養雞,和兔子。”
陸執嘴硬心軟的在離他和葉析茶房間最遠的角落裡,畫了個圓圈,表示那是給弟弟留的養小動物的地方。
剛還蔫答答的小哥兒立馬又恢復活力,笑得雙眼明亮。
“阿爹呢,有想加的地方嗎?”
陸執轉頭看向唐阿爹,唐阿爹搖搖頭。
新家規劃好後,沒有耽誤時間,陸執一家人開始動工起來。
陸執出發去村裡找人幫忙蓋房子,想著每日給些銀錢,不包餐,陸老爹在地那邊揚著鋤頭開始挖地基。
陸小草和葉析茶蹲在一旁幫忙拔宅基地的野草,唐阿爹則是在家裡做飯和燒些茶水。
葉析茶他們先等來的是葉三爺和葉均,爺倆扛著鋤頭就過來幫忙了。
“大哥,你們怎麼來了?”
葉析茶蹲在地上,臉上帶點泥土,輕輕眨眨眼睛。
“聽弟夫說你家起房的事,最近家中沒有什麼大事,我們來幫忙。”
葉均和葉三爺剛找到自己的位置,幹起活來,又見遠處一群村民拿著工具浩浩蕩蕩的往這邊走過來。
陸執站在最前面,當著大家的領頭人,左一句右一句的應和著鄉親們的話。
來的人太多,葉析茶感覺地面在震動,抬起腦袋來看著那浩浩蕩蕩的幾十號人,連草也顧不上拔。
“勞煩大家了,今日茶水管夠。”
陸執場面話的說了兩句,然後被葉析茶扯到一邊,悄聲問他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陸執見葉茶茶臉上沾了泥土,雙手捧著他的臉,輕輕擦淨自家夫郎臉上的泥:
“大家一聽說咱們家要起房子,錢都不要的,就要來主動幫忙。”
他推辭,人家還說陸執是不是看不上他們,陸執無法,只能把人都給叫過來。
葉析茶覺得他夫君在這桃花村當一個小小書生真是屈才了。
來的人多,一群人開始熱火朝天的幹起活來。
葉析茶拔的那點草,陸執看不上,隨手扯了根草編了個小兔子哄著他漂亮的夫郎站一遍涼快的地方去休息。
陸小草也被陸執一通往旁邊趕,不肯叫他們倆幹一點髒活。
“我們陸家的哥兒,都是寶貝,哪能叫你們幹這些活。”
“去給阿爹幫幫忙,送些茶水過來便夠了。”
這些陸執對陸小草的說辭,對葉析茶,他偷偷和葉茶茶咬耳朵。
“你是我的大寶貝,力氣多的話,就留著晚上伺候你夫君的小寶貝。”
夫夫倆說些小話,直把葉析茶說得面紅耳赤。
他握起拳頭,氣呼呼的捶了陸執兩拳。
但都沒用什麼力氣,打人不疼,反倒像是在同陸執調情。
來的人多,葉三爺留下來看進度,陸執帶著幾個熟人去鎮上拉材料,又去山中拉木料。
雖是說了不管飯,但中午唐阿爹帶著葉析茶和陸小草還是送了好些茶水和饃饃過來給大家吃。
遠遠的看見一群人裡面,就數陸執搬材料最顯眼。
別人都要三四個人才能搬動一根木頭,陸執一個人就搬動了。
其他人剛看見的時候目瞪口呆。
陸執覺得可能是最近跟著大舅哥練武的原因,身體素質上來了,力氣也跟著變大了許多。
並不能一個人扛起一根木頭的葉均:“……”
他此刻嘴臉有些嫉妒得醜陋。
陸執之前說他是天才,葉均起先當笑話看,後來發現,他才是那個笑話。
他教陸執先練習基本功,從扎馬步開始,然後對方能給他扎一條腿,一紮扎許久……
叫對方練習射箭,陸執眯著一隻眼睛,意外的射偏,葉均剛給自己找回點自信,接著邊聽著對方苦惱的抱怨:
“大哥,不行啊,那靶子不動,我射不了。”
“你得叫它跑起來。”
小陸只能射活物,跑得越厲害的,他準頭才越好。
這種完全靜止的,陸執連瞄準的耐心都沒有。
葉均咬牙:所謂天才,就是如此招人嫉妒的一種生物。
因為來幫忙的人太多,陸家的房子風風火火的起了半個月後,差不多完工。
新家只需要添置些傢俱,就能往裡住,新房子修得又幹淨又舒服,帶著一個大院子,院牆修得很高,看著就叫人很喜歡。
他們一家五口沒從陸家帶太多東西過去。
新的地方,新的開始。
就陸執惦記著他那張剛打不久的大床,費勁心思的將床給搬到了新家。
一家人搬進新家的那天,請了幫忙蓋房子的一群鄉親們來吃飯。
一群人拿著酒罈子圍著陸執,找他拼酒,來敬酒的人一個接一個,好似無窮無盡,葉析茶和唐阿爹在一旁看見陸執喝得一臉菜色,有些懷疑人生,覺得有些好笑。
笑歸笑,自己的夫君自己心疼,葉析茶心疼陸執喝那麼多酒,去倒酒的時候,偷偷的將陸執的酒給換成了水。
陸執喝出來了,但他演得好,完全沒叫其他人看出些端倪。
直到晚些時候,一群人才散去,留下葉家幾個慢慢將東西收拾。
陸執酒的確喝了不少,腦袋有些暈,葉析茶扶著他進房休息,然後出來幫著阿爹他們收拾碗筷。
東西收拾好了之後,葉析茶推開門進房間,結果一進屋,就被一個醉鬼給按在了門上。
一股酒香味襲來,葉析茶背抵著門,被人按住吻。
今日有一個叫陸執的醉鬼,喝醉了酒也不老實,大晚上的非得鬧騰著要吃抹茶……
***
天亮了,陸執第二日是抱著葉析茶在地上醒來的。
場面怎一個混亂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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