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孫笑笑躺在地上進氣比出氣少,生命特徵極低,木慍茶揚手一揮。
“哐當!”一聲,孫笑笑沉沉掉進河底,脖子上套著一條鏈子,被迫在河底尋找木慍茶的屍骨。
木慍茶這一動,陸執才發現,他腳上還綁了一條沉重冰冷的鎖鏈。
“茶茶,這是什麼?”
木慍茶垂眼往下看去,語氣無波無瀾:
“我同這山,被綁在了一起。”
“山在,我在。”
山亡,木慍茶毀!
木慍茶死亡之前,這座大山裡,沒有山神。
木慍茶死時,帶著濃烈的絕望,他的靈魂沒有歸處,屍體又是沉於冰冷的河底,便是成鬼,也只能成為河裡毫無神志的水鬼。
不會記得身前的一切,渾渾噩噩的窺視著過往的人群,尋找著新的替死鬼。
可青山有靈,它聽見了困在水度的那一抹冤魂的不甘和怨恨,它將自身許多生機灌入木慍茶的靈魂內,願祝木慍茶成為新的山神。
可惜因為村民們過度的開採,大山內部被破壞得千瘡百孔,能量有限。
最後木慍茶的靈魂被硬生生撕裂成兩半。
一半是他的善念,已為半神。
一半是他的惡念,已為惡鬼。
善念所有記憶被清空,以凡人之軀,隱蔽四周所有人的記憶,以守護者的身份,在村子裡居住下來。
惡念則記得一切仇恨和惡意,盤踞在善念的身邊,護著他。
待到時機成熟,實力增強後,便讓當初的仇人,得到應有的結局。
小乖在村子裡蟄伏了三年,才在今年藉著祭祀的事情,讓村長他們將孫笑笑召回來,實行他的報復計劃。
卻不曾想,竟會招來陸執他們這樣一行人,連帶著動搖了善念的心思,離開這裡的心思十分強烈。
“世間萬物,想要得到,都需要相同的東西去交換。”
木慍茶得了大山的靈,靈魂也同這裡深深繫結,被迫守護這裡一輩子。
腳上的這些鐐銬,便是他需要承受的因果。
所以好幾次,善念一旦生出離開這裡的想法,便會發生各種意外,阻撓他離開。
就如木慍茶說的那樣,這裡就是他靈魂的根,無論如何,都離開不了。
陸執蹲下身,想摸木慍茶腳上的鎖鏈,卻摸了個空。
“即便將山炸了,你也不能離開嗎?”
“不能。”
木慍茶一半臉平靜柔和,一半臉恨意滔天,兩種情緒在他的身上,相互的拉扯撕咬,最後又達到一種詭異的平衡。
換句話來說,現在木慍茶身上,揹負的是整座大山裡的靈。
山毀了,他這個半神,也就不存在了。
多可笑的結局。
大山養育出來的村民,親自毀了它,也殘忍的殺死了木慍茶。
可最後,救下木慍茶的,同樣是這一座沉默無言的青山。
而作為代價,木慍茶一輩子,也離不開這裡,被迫困在這一片讓他滿是痛苦的土地上。
餘生,自此再也回不了家。
屍橫他鄉,靈魂也不得解脫。
“不過……”
事情也並非沒有希望。
木慍茶垂眼摸著半蹲在地上的陸執的臉,冰冷的指尖在那張俊朗的臉上輕輕不捨的滑動著。
“要麼成為鬼神,要麼,成為山神,或許能離開這裡。”
成為山神,這座大山已經沒有多餘的生機供養木慍茶,這條路很難。
陸執抓住木慍茶的手,直勾勾的盯著他:
“既然山神不行。”
“那鬼神呢?”
“又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聽見這個問題,醜陋的那半張臉突然盯著陸執親暱的笑起來,語氣輕輕的,帶著無限的殺意。
“將所有和我有因果的人,都殺了。”
簡單來說,相當於,滅村!
極致的鮮血與仇恨,會讓木慍茶聖潔乾淨的另一半靈魂,被罪惡與腥臭,完全覆蓋。
說到這裡,惡念有些可惜的舔了舔乾澀的唇,眼裡滿是壓抑的慾望。
“若是你沒來,今天,我是打算屠村的。”
若是陸執沒出現,隨著鬼節的來臨,善念和惡念的對峙中,木小乖已經佔據了上風。
自仇恨和死亡中誕生的木小乖,可不是木慍茶那種心善捨不得動手的人。
屠殺一整個村子,對木小乖來說,完全不會有任何心理上的壓力。
可惜,陸執的出現,最終又讓木慍茶逐漸傾斜的善惡,最終回到平衡的狀態。
他們都想得到陸執,最終只能融合成一體。
殺太多的人,造太多的孽,哪怕最後成了鬼神,木慍茶的身上,也會背下孽債。
屆時,天地無法弄死他,便會將那些債,全部算到他愛的人身上。
前塵往事,以往木慍茶認識的那些人,包括他的養母,從他死後,就斷了和他的緣。
但陸執卻是木慍茶死後結上的緣。
若木慍茶真做出了屠村那樣的惡事,等待陸執的,只怕也是飛來橫禍,橫屍他鄉的結局。
無論是木慍茶的惡念,還是善念,都無法接受陸執死亡這樣可怕的結局。
“為了你,我可以原諒全世界。”
鬼神的路木慍茶主動放棄了,他選擇走另外更艱難的路。
木慍茶蹲下身,不同的兩半臉,淌著血淚,他捧著陸執的臉,同他做最後的道別。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也許成功,我會成神。”
“也許失敗,我會徹底消散。”
但無論如何,木慍茶希望,在陸執的生命中,他不是那個提起來,會叫陸執難以啟齒的汙點。
“如果我沒有回來,陸執,你要記得,替我去我長大的那座山裡看看。”
“看看我的媽媽,看看那裡的鄉親們,告訴她,我想她。”
“等孫笑笑撈上來我的屍骨後,把它燒成灰,帶我回家吧。”
“等花開遍野時。”
“我就回來了。”
“不,木慍茶,你不能走。”
意識到木慍茶要做什麼,陸執眼底猩紅一片,死死抓著他的手。
他聲音狠絕,發瘋似的吼:“你要殺人,我給你殺。”
“殺一個,一百,還是一千。”
如果殺人才能拯救他愛的人,需要死多少人,陸執都去殺。
木慍茶已經死過一次,前半輩子的人生過得如此辛苦,怎麼能再走這樣一條艱難的路。
陸執抓木慍茶的手抓得很緊:“如果你這一輩子註定不能離開這座大山,那我就留下來陪著你。”
木慍茶搖頭,態度堅決。
就同他當初決定來這裡支教一樣的堅決。
“比起殺人,我現在更希望你抱抱我。”
陸執抱抱他,會讓木慍茶擁有重來一次的勇氣。
木慍茶被關在這裡三年,他知道那種感覺有多痛苦。
他已經體驗過了,不能讓陸執也體驗一次。
“我捨不得。”
比起留下,木慍茶更希望他一直自由。
地上被眼淚沁出一塊溼地,最後的最後,陸執抬手,將木慍茶緊緊抱進懷裡。
木慍茶將腦袋靠在陸執的頸窩,小動物似的蹭了蹭,動作帶著眷戀。
暴虐逐漸褪去,蜜茶色的眸子恢復生前的清亮乾淨,木慍茶的聲音很輕很淡:
“陸執,認識你,我很高興。”
感謝你來到這裡,愛上殘缺醜陋的木慍茶。
“肉很好吃,比老鼠肉好吃。”
“山上的獼猴桃很難摘,我摔了好多次。”
“山路溼滑,你買的鞋子很合腳。”
“你抱著我在床上佔有著我,說愛我的時候,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刻。”
這些瑣碎的日常並不特殊,但它們對木慍茶來說,就是他的全世界。
最後輕飄飄的幾句話落下,木慍茶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
“陸執。”
“我愛你。”
“再見。”
木慍茶從陸執的懷裡消失,有一朵半黑半白的山茶花,順著晚風,慢悠悠的飄向大山深處。
陸執半跪在原地,維持著擁抱的動作,但他的懷裡,已經空空如也。
“木慍茶。”
“別走。”
“回來!”
陸執雙手握成拳,狠狠捶著地,希望這可惡的地方,能將木慍茶還給他。
在陸執幾乎力竭之時,一雙蒼白的小手攤開掌心,緩緩將一顆大白兔奶糖遞到了陸執眼前。
“哥哥,吃糖。”
聽見熟悉的聲音,陸執詫異抬起頭,竟看見了小風他們就站在他面前。
“小風,歡歡,平安?”
木家的所有孩子,不知什麼時候,都來了。
只是他們現在的模樣,屬實算不上一個正常的小孩子。
他們臉色蒼白透明,身體虛幻,周身泛著陰冷的鬼氣,眼眸更是漆黑得看不見眼白。
木小風抓住陸執的手,冰冷的小手一點點將那隻灼熱的大手展開,然後將一顆他藏了很久的大白兔奶糖塞在陸執的手心裡。
小風蒼白的臉笑著,樣子如陸執第一次看見他們時那般內斂:
“忘了告訴你了,我們,其實不姓木。”
“哥哥不是我們的哥哥。”
“我們,都是屍體被丟進這河裡的小鬼。”
木慍茶半神半鬼的從河裡出來的時候,身上的強大氣息,吸引了不少小鬼跟在他的身後。
後來,木慍茶的善念成為了村裡一個普通人,這些跟著他的小鬼,也變成了他的弟弟妹妹們,一直被他養著。
“別擔心,他會平安的。”
小風笑著說:“你忘啦,我說過,我給哥哥攢了一顆糖。”
這顆糖攢了好久好久,今天,他們終於能送出去了。
他們都是這個村子裡受罪的孩子,生來不得家裡喜歡。
直到跟著木慍茶,才算是體會過一遭人世間。
空中不知何時,顯現出木慍茶腳腕上被鎖著的那一根鐵鏈,隱隱在空中漂浮。
孩子們排著隊上前和陸執告別。
最大的木平安蹲在地上,仰著臉看著陸執:
“哥哥,再摸一次我的腦袋吧。”
“村子裡的孩子都說,我的腦袋又大又醜,不願意和我玩。”
木平安活在那樣的目光下很久,直到陸執動作親密的摸了摸他的大腦袋。
他那時起,有些喜歡他的腦袋了。
陸執沉默著,伸手摸了摸平安的腦袋:“你是我見過最懂事的孩子。”
小風緊隨其後,陸執也都摸了摸他們的小腦袋。
直到木東東這個小調皮蛋時,他今天罕見的乖覺,站在陸執身前,踮著腳,主動的親了一口陸執的側臉。
而後,他偷偷摸摸的湊在陸執耳邊說:“其實,你親我哥哥的時候,我看見啦!”
“其實,雖然你經常打我屁股,但我也很喜歡你。”
“因為你,哥哥臉上多了很多笑容。”
木東東一張小臉依舊笑得雞賊,但陸執此刻笑不出來。
最後,是年紀最小的歡歡,歡歡有樣學樣的,在陸執臉上也親了一口,然後呵呵呵的笑起來。
她可能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是什麼樣的,但她習慣了做任何事都跟著哥哥們的步伐。
無論是木平安,還是木歡歡,註定好了,他們,本就是長不大的孩子。
“平安平安,祝木慍茶,往後餘生,一生平安。”
鄭重的告白儀式結束,幾個孩子笑著手拉著手,朝著那條鎖鏈飛去。
一道劇烈的白光閃過,瞬間地動山搖,河水激盪開。
這樣的振動,直直持續了十多分鐘。
待一切平靜下來時,陸執看見,那條鎖鏈,被一分為二,完全的切割開。
小風他們送給木慍茶的一顆糖,往後餘生,都會讓木慍茶的人生,過得甜甜的。
陸執忍不住站起身,他捂著臉,狼狽的盯著那處出神。
木慍茶,自由了!
一旁,孫笑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將木慍茶的屍骨全部撈上來,此刻正躺在地上,氣喘如牛。
等一切事了,陸執才有心思處理她。
“死了,太便宜你。”
陸執要孫笑笑,這輩子都不人不鬼的活著。
陸執蹲下身,脫下外套,將木慍茶的屍骨一根一根撿起來,好好的攏到衣服裡。
每撿一根,他認真的辨認著這是木慍茶的何處屍骨。
手骨,腿骨,頭骨……
陸執每辨認出一處,就虔誠的在上面落下一個吻。
像是有些發了瘋。
等盛寒他們來到這裡時,恰好看見陸執在親吻木慍茶的最後一根骨頭。
可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沒有人能笑得出來。
事件太過慘烈,不只是陸執要瘋了,連著盛寒,也覺得他快發瘋了。
這狗日的馬溝子村! 艹他大爺的,都滾犢子去吧。
恰逢旭日東昇,陽光穿透濃重的雲層,照在這一片土地上。
盛寒抬手擋住眼,竟有些愣神,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這是他們來到馬溝子村後,第一次看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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