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05年農曆臘月二十三號。
要過年了。
…………
“林徽茶,我告訴你,你哥的腿是因為你才瘸的,你有責任負擔起他的下輩子 。”
“你哪怕出去撿破爛,也得把你哥給伺候好了。”
尖銳刺耳的吵鬧聲伴隨著瓷器摔碎的聲音劃破寂靜的冬季,響徹整個破舊的筒子樓。
穿著黑色羊毛大衣的冷峻男人拎著過年的東西剛走樓梯上來,還沒到家先聽見了這刺耳的吵鬧聲。
孩子的哭鬧聲,伴隨著老太太的厲罵聲,直白坦蕩的從二樓盡頭的屋子裡傳來。
那戶人家門沒關,陸執隆起的眉微蹙,冷淡的瞥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轉而收回了目光。
這戶人家動靜太大,樓裡不隔音,動靜稍微大一點,旁邊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是晚飯時間,走廊裡有好幾戶人家被打擾,有不好惹的女人提高了聲音指桑罵槐:
“一天天動靜鬧這麼大,吵得別人家不得安生,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死老婆子死了,給她哭喪。”
天天吵,天天鬧,哪家好人能禁得住?
有人一出聲,其他附和的聲音多了起來,沒幾分鐘,盡頭那林家開著的門被人惡狠狠的關上。
這回算是知道避著點了,沒之前那麼大聲。
“呸,這林死老太婆,一天天就他們家事多。”
說話的這人惡狠狠往地上淬了口口水後,腦袋往旁邊一轉,這才注意到陸執這個有些陌生的成熟帥氣男人。
見陸執站在陸家的門前正在開門,劉玉蘭上下打量了好幾眼男人,見他眉眼有幾分熟悉,帥得挺板正,自來熟的打招呼:
“你是陸家大兒子吧?”
她一拍手,臉上瞬間帶上笑:“我聽你爸媽說你在大城市裡打拼,都好幾年沒回來過年了。”
“喲這大小夥,不僅僅長得高,人也長得挺帥。”
劉玉蘭說著話的同時,眼神一個勁的往陸執身上穿的衣服瞅,對方身上的衣服,那種料子的,她就在江城最好的衣服店裡看過。
就這麼一件衣服,就要價一百多塊錢。
女人暗暗腹誹,這衣服怕不是金子做的,一百塊錢,三角錢一個雞蛋,夠她買多少個土雞蛋了。
劉玉蘭看著陸執的目光逐漸不對勁了起來。
陸家這兒子,不會是在大城市裡幹什麼偷雞摸狗的事情了吧?
她表弟也在大城市打拼,也沒見著對方穿過這麼奢侈的衣服回家過年。
這也不能怪劉玉蘭多想這麼一道道,現在這個時代,在蓬勃發展的同時,存在許多灰色產業,就連江城這個普通的小縣城,也三天兩頭的能聽見這個李家的兒子把人腦袋打破,那個王家的進去了的訊息。
光是這個城裡,大大小小的髮廊,就開了不少,這棟樓裡,就有女人在髮廊裡上班,整天穿得花枝招展的,背後不知道被多少人聊她的閒話。
劉玉蘭眼珠子轉了兩下,十分不經意的朝著陸執的方向走了兩步:
“你們在大城市裡上班,一個月工資多少……”錢?
錢字還沒問出口,陸執已經將自家的門打開了,他衝劉玉蘭有禮貌的點點頭,態度疏離卻挑不出錯處。
“嬸子,我先進去了。”
“你要不先注意一下你的鍋,我看它好像快糊了。”
陸執提醒了對方一句後,沒在外面停留,順勢踏進房子裡,將門關上。
劉玉蘭被陸執這樣一說,鼻子動了動,在空中嗅到一股糊味,轉頭一看,她的鍋就差冒黑煙,頓時一聲尖銳的女聲響起。
房子隔音不行,門外還是有雜音,但聽得不是很清楚,陸執將給父母帶的年貨放在空間不太寬敞的客廳裡,先將外套脫下。
自從大學畢業後,有四五年的時間,陸執幾乎沒回來過,一直在京市裡打拼創業。
每年都忙得沒時間回家過年。
也就是這兩年他的事業做得有點起色,再加上家裡父母催得厲害,才想著今年回家過年。
陸執大體看了一下家裡,房子的佈局和他當時離開家的時候,沒什麼改變,只是加了一些和這棟老舊的樓有點格格不入的精緻擺件。
陸執這些年沒少往家裡打錢,但他爸是附近學校的老師,媽媽是超市裡的營業員,花銷不大,家裡用不上他打的錢。
倆老口一個勁的勸陸執自己將錢攢著,讓陸執給自己攢點以後娶媳婦的錢。
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陸父和陸母不知道陸執今天回來,倆老口帶著陸執弟弟妹妹去他外公家吃飯。
好在陸執自己有鑰匙,家裡的門鎖也沒換過,才能進屋。
天氣太冷,陸執在家裡櫥櫃裡找了個老式搪瓷杯,剛從冒著冷氣的外面回來,想喝杯熱水,結果忘了這裡不是京市,燒水不太方便。
燒水做飯,全靠用爐子,屋子裡空間不大,這棟樓裡的家家戶戶的爐子和一些廚具都放在外面。
陸執要想喝杯熱水,還得現去走廊裡燒。
家裡倒是有個老式暖壺,只是裡面也沒有熱水。
現在這個時代,普通人家戶裡幾乎很少看見像樣的電器,電視機比較小,裡面的畫面是黑白色的。
在江城這種小地方,家裡能看得上電視的,算比較有體面的人家戶,能叫家裡人拿出去和其他人顯擺上許久。
乍一下回到這裡,對於一米九的陸執來說,房子實在顯得逼仄,讓他有點不太適應,也不想出去接水,索性直接舀了一杯冷水,勉強喝下。
喝完水後,陸執回房間裡睡了一會。
…………
等陸父陸母回家時,已經是晚上八點鐘,兩人脖子上戴著厚重的圍巾,身上冒著一身冷氣,一回到房子裡,站在原地跺了兩下腳,狠狠的搓了搓手心。
陸母將脖子上的圍巾摘下,和陸父嘀咕了兩句:“今年冬天,怎麼這麼冷?”
“身上穿的這棉衣不抗凍,要不哪天去集市上,再買兩身新的?”
陸母連著說了兩句,沒得到回應,她胳膊肘子忍不住杵了杵不知道在看啥的陸父。
“看什麼呢?”
陸父指著地上多出來的年貨,眼神示意陸母。
這東西他們走之前還沒有,而且這東西一看包裝,就知道價格不便宜。
“是不是小執回來了?”
陸母腦袋轉得快,沒幾秒就猜到是不是家裡大兒子回來了,帶回來的東西。
她說著話,閒不住的往陸執房間裡快步走去。
“敲門敲門,記得敲門。”
陸父在後面看她那股風風火火的勁,壓著聲音提醒她敲門。
這個年代的大多數人都沒讀過什麼書,平時在禮節這種小事上不太在意,但陸父是個老師,注重細節。
“知道了,就你這個糟老頭子事情多。”
想著陸執可能回家了,陸母心裡高興,被陸父說了幾句,也沒放心上。
她走到陸執房間門前,剛抬手要敲門,下一秒陸執開啟門從房間裡出來。
陸執覺淺,在不太適應的環境裡,不太容易進入深層睡眠。
倆老一回家,發出了動靜,他躺床上沒多久就醒了。
“爸,媽,我回來了。”
一家人許久沒見面,陸母猛的一下看陸執,還得仰著臉,才能將自家大兒子這張臉看清楚。
“怎麼長這麼大個了?”
“媽現在看你都看不著腦袋頂了。”
光線不是很亮,陸執站在房間門口,身體遮了大半光源,叫陸母看他看得有些不真切,總覺得孩子身上的疏離感更重了些。
這熟悉的說話語氣一出,陸執沒忍住輕笑出聲,他這一笑,一家人許久不見比較冷淡的氛圍感瞬間淡去不少。
陸執站在陸母面前,半蹲下身,語氣輕緩,罕見的和他媽開了個玩笑::“這樣能摸著我腦袋頂了嗎?”
“能能。”
陸執一蹲下,陸母這下能好好看看他,不禁誇出聲。
“不僅個子比以前高了,人也更帥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生得闆闆正正的,人也穩重了不少。”
“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能不穩重?”
“同他一起讀小學長大的隔壁老張家兒子,人現在都是三,四個孩子的爹了。”
再看看他家這個大兒子,都快熬成黃花菜了,還不找物件。
陸父在一旁沒好氣的說了兩句。
他每天就看著人老張抱著孫子在他面前晃悠來晃悠去,心裡這個不舒坦,實在堵得慌。
生怕好不容易決定回家過年的兒子被氣走,陸母轉頭瞪陸父一眼。
“你這個糟老頭子,少說些話。”
陸母也想抱孫子,他們這一輩的老人思想傳統,一直覺得家裡孩子多,是日子過得旺的象徵。
就連陸父是老師,家裡也有三個孩子。
那些大城市裡不讓生孩子,四處抓,但這些小縣城裡抓得不嚴重,只要打點好,孩子出生的時候,放在別人的名下就行。
陸母也想抱孫子,想著陸執今年年紀快三十歲,心裡盤算了一番,人也急得不行。
陸執這談物件,起碼得一年半載,然後談完物件,還得操辦婚禮,準備婚宴和請帖啥的,還得挑個親戚朋友們都有空的時間段。
這光是走上正當流程,就得好久,結完婚後面懷孕生孩子,最快也得十個多月,加起來,事情辦得快點,他們倆老口也最少得兩三年,才能真正抱上親孫子。
這擱誰身上誰不急。
陸母一早就打聽好了附近的好人家戶的女孩,讓陸執相親,是勢在必行,但得循序漸進,否則孩子心裡不願意,一回家就想走了,那可怎麼成。
陸執能看得出來,他回家,他爸心裡也是高興的,只是心裡多少有些牢騷要發。
“不說這些了,吃飯了沒?”
陸母拋開其他多餘的想法,這才記起問陸執有沒有吃飯。
“還沒。”
“悅悅和小言呢?”
陸執還有一對在上高中的弟弟妹妹,沒看見他們倆,這才得了時間出聲問一下。
“等著,我給你煮碗清湯麵吃。”
陸母邊拿圍裙繫著,邊笑著道:“他們倆在你外公家,今天小年,那邊煮了點粥,讓我們過去,他們倆在那邊吃完飯後,就住下了。”
“也是事先不知道你今天回家,不然那倆個早待不住,鬧著要回來。”
陸執雖然這幾年沒回過家,但給家裡寄過不少錢和東西,平時給陸言和陸悅買的東西很多,他們倆一天就唸著陸執回家。
見陸母找出麵條和食材,陸執也挽起毛衣袖子,準備幫忙。
看著父母熟悉的臉,他閒著問起家裡的事,之前剛回家的那股不適應感在慢慢褪去。
“悅悅和小言在學校裡成績怎麼樣?之前悅悅給我打電話,說現在教她們的數學老師,和我當年的老師是同一個。”
“你說那嚴老師?”
陸母順著話說,一下子有許多家常話從嗓子裡冒了出來:
“悅悅聽話懂事,成績很好,一直是他們學校年級的前五名。”
“小言要差些,老師說他是聰明孩子,就是貪玩,坐不下來認真學。 ”
陸母拿了麵條和一把有些蔫噠噠的小青菜,開始往門外走。
她趁空囑咐陸執一句:“小執,我把菜洗了,你先把爐子給燒起來。”
門一開啟,冷風呼呼的往屋子裡吹,好在門上還掛了十分厚實的一塊花棉布,等人出去後,將簾子放下,冷風被隔絕在外,屋子裡也就沒那麼冷了。
陸母拿了個鍋裝著菜和小蒜苗,從缸裡舀了點水,往走廊盡頭林家那邊走去。
這棟樓裡其他地方沒有設下水道,每一層樓只有走廊盡頭設了一個可以倒水的水槽,陸母洗完菜後的水,只能從那裡倒下去。
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用的是那種老式的梨形式的透明燈泡,這種燈泡裡面有燈芯,用久了,燈芯會發黑,光線也會變暗,空氣中濛濛的像泛著黑點子。
叫人看不真切東西。
陸執出門,半蹲在自家爐子前生火,人即便蹲下來了,但體積擺在那裡,半隱在黑暗中,反倒多了一絲若隱若現的攻擊性。
光線太暗,陸執輕眯著眼才能看清爐子裡有沒有煙霧升起。
陸執正生著火,下一刻聽見他媽的聲音隱隱約約從林家那邊傳來,好像在和誰說話。
陸執只聽見了徽茶兩個字。
徽茶?
林徽茶?
陸執下意識朝著那處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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