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玉茶醒來的時候,已是下午,一睜眼就看見陸執坐在他身側幫他擦手指。
他動了動手指,勾住陸執的手,指尖在陸執手心裡劃了劃,陸執這才發現太子醒了。
陸執一抬眼,穆玉茶發現自家陸小狗又哭得眼眶紅紅的,瞧著十分可憐。
他勾了勾沒有什麼血色的唇,摸著陸執的臉輕聲道:“陸大人,你是愛哭的小狗嗎?”
“在孤的床上愛哭也就罷了,怎麼在床下也如此愛哭。”
“也就仗著孤寵你。”
“你領著刑部的人去抄別人家底的時候,可不是這般模樣。”
陸執不知道,私底下有關他的一切事情,全部經由劉術的嘴裡說出來,讓穆玉茶知曉。
劉術是個人精,知道太子殿下喜歡聽什麼,平日說起陸執的事情時,半說半誇。
包括這一次柳氏殺夫案中,陸執讓他們幾人去幹的那些缺德事,說一句,劉術能昧著良心誇陸執有勇有謀,知人善用十句。
劉術誇陸執得越多,最後得到的賞賜越多,只能將自己的滿腹委屈藏在心裡,昧著想法的換著花樣誇陸執。
為了拍太子殿下的馬屁,劉術直接將陸執渾身上下誇了一遍,說了不少違心話。
穆玉茶雖未時時刻刻參與陸執的生活,但陸執一日去多少次茅廁,趴著睡了多久,和誰說了多少話,就連無聊時逗狗撩貓那些小事,除了劉術外,還有其他的專人暗中盯著,記錄成冊,遞到東宮內。
穆玉茶處理國事無聊時,便會讓左弦站在他身側念陸執的日常給他聽。
聽見左弦念陸執下值回家後將房內老鼠拎起來吊著打時,太子的唇角會微微上揚。
毫不誇張的說,陸執整個人,上到每一根頭髮絲,下到每日褻褲的顏色,全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陸執一把抱住穆玉茶,有些無情的道:“別人的生死和我又沒有關係。”
陸執這種極致的愛己主義者,連眼淚都格外的奢侈,也就穆玉茶才能看見他如此狼狽的模樣。
他心裡只給這樣一個人留了一處最柔軟的地方。
“殿下,下次別嚇我了。”
穆玉茶輕輕摸了摸陸執的臉,安撫道:“孤沒有嚇你,陳年舊疾而已,死不了。”
頂多會難受些。
穆玉茶覺得這點小事,無須特意和陸執說。
他自己的身體,情況如何,自己心裡清楚。
多年來,他再習慣不過。
他不習慣的,是陸執的眼淚。
又叫他爽快,又叫他痛,還叫他傷。
在床上躺了許久,穆玉茶閒不住的披著外袍起身,坐到桌案前繼續處理朝事。
陸執沒說話,只是坐在後面靜靜的抱著他,十分的粘人。
等時間差不多,陸執悄無聲息的起身,去了廚房,下廚做了許多好吃的投餵太子。
穆玉茶很給他面子,雖然沒什麼食慾,但每一樣都嚐了味。
今夜睡覺的時候,陸執將穆玉茶整個全部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
“我這樣抱著你,是不是就感覺不冷了?”
兩個人很少會有這樣簡單溫存的時候,陸執覺得現在這種情況,只是安靜的抱著穆玉茶,什麼也不做,心裡也十分滿足。
一時安靜無聲,但陸執總想和穆玉茶好好說些話。
“殿下,我給你講個故事。”
“也許世界上,存在這樣一個國度,沒有飢餓,沒有被凍死的人,社會和諧,人人友愛……”
穆玉茶以為這些話都是陸執故意編來說給他聽哄他高興的。
“很好的世界,孤很喜歡。”
說到最後,陸執突然發問:“殿下,如果你不是太子,你想做什麼?”
這話一出,穆玉茶頓住。
如果不是太子,他會想做什麼?
太子的身份,是穆玉茶從出生以來,身上揹負最沉重的枷鎖,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穆玉茶沒有答案。
直到良久之後,待陸執快閉上眼時,才聽見他的聲音。
“孤想去看看日出,聽聽雪落蒼山的聲音。”
皇宮裡時常下雪,但因為身體有寒疾的原因,每一年冬天,穆玉茶都只能被困在十分暖和的寢殿裡。
他兒時同別的孩子不一樣,自一出生 ,就被皇爺爺賦予最大的期待,時刻帶著身邊教導他帝王之術。
旁的皇子皇孫們在四處撩貓逗狗玩樂時,三歲的穆玉茶已經會寫皇權至上四個字了。
他從未看過一場蒼山之上的,最自由的雪。
聽說,雪落後的蒼山,在太陽昇起的那一刻,朝陽初灑,大雪融化,十分漂亮。
穆玉茶情緒淡淡道: “我兒時,母妃曾答應過,會帶我去看。”
陸執笑著回應: “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
…………
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往後好幾日都在下雨,天氣陰沉,頗有種風雨欲來之勢。
下值後,陸執依舊是東宮和家裡兩頭跑。
近日陰雨綿綿,距柳氏殺夫案結束已有半個月時間,陸執打著傘回府時,發現有一輛馬車停在了他家門前。
陸執好奇的看了兩眼,發現不認識後準備走開。
結果一個侍女掀開車簾喊住了他:“陸大人,請留步。”
陸執停止腳步,不明所以。
稍後挺著肚子的柳如絮從馬車裡出來,侍女給她打了傘。
陸執認出來人,俊朗的眉眼染上一抹驚詫:“柳小姐?”
“陸大人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
兩人尋了處偏僻的地方,在江面一處安靜的茶鋪裡坐下,侍女站在不遠處。
柳如絮先開口:“還未謝過陸大人助我洗清冤屈。”
“若非陸大人,恐怕今日,我已經成了那刀下亡魂。”
她眼裡有一抹化不開的憂傷: “若非陸大人你,京城內再提起我,也只會是那個犯了殺夫案的柳氏。”
陸執眉眼淡淡: “本官職責而已。”
不知想到什麼,陸執目光往下,落到柳如絮有不少月份的肚子上:“這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事情發現的時候,月份已大,柳如絮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成型,無法被打掉。
要麼只能生下來,要麼只能用藥將這孩子毒死在腹中,而後尋來產婆引產。
引出一個死嬰出來。
柳如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臉上看不出想法。
“這個孩子,爹孃的想法是用藥毒死後引出體外。”
她笑了笑,有淚順著眼眶滑下來:“挺殘忍的,對吧。”
柳家二老對這個未出世的外孫沒有什麼感情,相比較之下,他們更在意自己女兒往後的人生 。
柳如絮還年輕,這個孩子不該留下。
“但在引產的那日,他好像知道我不想要他了,踢了我好多下。”
臨了臨了,柳如絮也沒捨得就這樣親手殺死腹中的孩子。
就差一點,這個孩子就能出生看看這個世界。
思慮良久後,她才決定好留下這個孩子 。
“這個孩子,我會生下來,送回侯府,他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我不可能將他養在身邊。”
“我不知道這樣的選擇是對還是錯,但凡宣威候侯爺對他還有點愧疚之心,往後餘生應該會好好對他。”
她沒有別的選擇了,這是柳如絮唯一能接受的結果。
柳如絮接著道: “我同爹孃商量過,等將他送去侯府後,我便離開京城,此生再也不會踏進這裡一步。”
“至於這孩子日後是死是活,同我無關。”
陸執正了正神色:“祝你離京後一帆風順。”
聊到這裡,看著外面被雨點打出一連串漣漪的湖面,雨水不停歇的在耳邊響起,柳如絮猶豫了許久,才輕聲道:
“其實那日,我殺徐光之,除了因為這個孩子外,還因為他說了一句話。”
陸執抬眼看向柳氏,濃眉深蹙,直覺對這句話有種難得的在意。
柳如絮也是思慮了許久,覺得陸執是個可靠的人,也得知陸執和太子之間的關係不一般之後,才敢告訴他。
她定定的看著陸執,花費了全部的力氣,才將接下來的這句話說完。
“徐夫人那日說,他和他母親,所做的那些,不過是效仿當今陛下而已。”
“我不知道他們母子二人是如何知道的如此隱秘的事情,但徐光之不會騙我。”
若非事關太子,柳氏也不會對徐光之下殺手。
良久,柳氏走了,陸執還坐在茶肆裡,手中溫熱的茶水已經變涼。
陸執覺得他的腦袋好像要爆炸了似的,短短一句話,他在腦海裡翻來覆去的想了許久,連著每一個字眼都被扣出來細細思量。
“什麼意思?”
“她說的話,什麼意思?”
陸執問自己,指尖顫抖著,不敢回答。
他前幾日還躺在喜歡的人床上笑別人可憐,以一種旁觀者的心態,分析著那個可憐的孩子。
他那日說了什麼?
說那個孩子從生下來,人生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死局。
不如從一開始就胎死腹中。
結果今日突然發現,比那個孩子更可憐的,其實是他喜歡的人。
嘉和帝對太子的冷待厭惡,好似都有了緣由。
所以原著裡,帝王不會允許穆玉茶登上那個位置。
一旦穆玉茶要登上帝王之位,有無數人想要他死,光是這個天大的秘密,就能將無盡尊貴的太子從至高位砸下來。
太子是穆玉茶這一生能走到的最遠位置。
所以原著裡,嘉和帝死了,沒多久,太子穆玉茶也死了。
而這樣的秘密連徐家都知道了,只能證明,如今整個朝堂中,知道此事的人不少。
嘉和帝的局,早已佈下,他為其他兒子鋪的路,在他身死的那一日,以穆玉茶的屍骨為祭。
最毒帝王心,最毒帝王心!!!
陸執此刻才徹底懂了帝王家的涼薄與殘忍。
陸執將手中冷掉的茶水一飲而盡,手腳幾乎冷得沒有知覺。
他抬頭看向黑沉沉的天空,而後大步踏進雨中,冒著大雨,什麼也不顧的朝著皇宮跑去。
陸執的鞋子在雨中跑掉了一隻,褲腳處滿是泥水,渾身溼乎乎的進了宮。
他一路橫衝直撞奔進東宮,站在殿外的時候,雨水混著淚水淌了滿臉,瘋狂奔湧的血液還未平息下來。
他踩著泥點,一步一步的踏進太子寢殿內。
推開寢殿大門的那一刻,他看見穆玉茶依舊一如既往的坐在案桌前看奏摺,盡心盡力的處理著國家大事。
陸執看著他,模樣尊貴安靜。
滾燙的淚水灼燙陸執的臉,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可憐,眼中有數不清的恨意,他喃喃輕語:
“殿下,我該怎麼救你?”
這一場帝王精心設計的殺局裡面,他該怎麼救穆玉茶。
至高無上的權利成就了穆玉茶,但同時,在這人為搭建的高塔之上,只要有人將它的基底抽出一根。
穆玉茶就會從上面墜落至無盡深淵。
冷風從門口吹進來,感受到一股涼意,穆玉茶不虞抬頭。
結果看見了狼狽至極的陸執。
他目光在陸執身上打量了一圈,停下手中的筆,連忙起身,從一旁的椅子上拿了厚實的外袍後,朝著陸執快步走來。
走近了,感受到陸執身上溼乎乎的水汽,穆玉茶抬手幫他披上外袍,情緒外露的生氣。
“誰欺負你了?”
“告訴孤。”
陸執沒說話,只是隔著外袍,一把抱住穆玉茶,死死的抱住他。
陸執聲音啞得可怕,整雙眼睛溼紅一片: “殿下,你不當太子了好不好?”
“你不當陛下的兒子了,好不好?”
陸執只說了兩句話,下一刻唇被穆玉茶手指捂住。
穆玉茶嚴肅冷厲的盯著陸執: “這種話,別亂說! ! !”
“若非今日聽見這話的人是孤,你這些話隨便被人聽了些去,足以要了你陸府一門宗族九代之內的腦袋。”
似覺得自己語氣有些重了,他又忍不住安撫的拍拍陸執,輕輕哄他。
“我怎麼能不當太子,你知道我身後有多少人,他們的身家性命皆繫於我一人身上。”
穆玉茶從出生起,就被推到了至高位,他沒有選擇。
無論身邊的聲音如何,他只能蒙著腦袋往前跑。
一旦他有一點猶豫,等待他的,就是他身後足足一個宗族的覆滅。
陸執今日模樣實在反常,穆玉茶手指捧著陸執的臉,細細吻去他臉上冰冷的淚水,耐心詢問:
“是不是今日有誰,在你耳邊說了什麼?”
“你不是這般莽撞性子的人。”
陸執雖然平日看起來沒心沒肺,但他並非不管不顧之人,在官場中走的每一步雖叫人看著不著調,但卻是最低調,最不惹人生妒的方式。
陸執這種,才是最適合官場的人,天生的陰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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