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玉茶自上位之後,更加勤於政事,陸執之前給過他一袋棉花種子,今年剛開春,他便親自督促著農事那邊將種子種下,好生照料。
除了棉花,還有朝廷的財政,穆玉茶從上到下,牢抓住財務,國庫的每一筆不必要的支出,都被他直接劃去。
他心裡念著陸執對他說過的那個無乞兒無戰亂的世界,頒發不少利用百姓的政策下去。
吏部中有不少無作為的人被革職免官,民間稅收減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雜稅,人頭稅。
因為稅收變少,百姓們生產的積極性變高,生活有了盼頭,國庫收上來的稅收竟比前兩年還高了兩成。
國庫多出來的錢就讓人去修路,修堤壩,這一年末,一條有利南北貿易往來的運河開始動工。
到了下半年,穆玉茶讓人種的棉花成熟可以採摘,留下第二年繼續播種的種子後,採摘下來的棉花都叫穆玉茶讓人做成了厚厚的冬衣。
乾淨溫暖的衣物被送往邊關,每一個用性命守衛邊關的戰士們,都有了一件又溫暖又幹淨的新衣服。
直到有人翻看著自己的衣服,在衣襬處發現了兩個字。
“陸執?”
有將士驚訝的大聲叫起來: “我衣服上有這兩個字,你們的衣服上有沒有這兩個字?”
這話一出,其他人瞬間翻看著,結果毫無意外,都發現了這兩個字。
知曉箇中緣由的軍師路過,摸著鬍子大笑:“你們可知此人是誰?”
面對一群茫然計程車兵,軍師沒多讓他們猜:“你們手中的這衣服,如此暖和,是因為裡面塞了潔白如雪的棉花。”
“而棉花此物,是陸執上獻給陛下的。”
繼第一年棉花種植過後,第二年穆玉茶讓人加大產量,後面風雪十分大的邊關那裡,哪怕是最貧窮的人家戶都穿上了溫暖的棉衣。
百姓們對陛下感恩戴德,一時間,穆玉茶在民間的名聲大噪,源源不斷的有帝運落到他身上。
穆玉茶疲憊的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大曆。
第一年時,朝中還沒有什麼讓他納後的聲音,到了第二年,眼見一切都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朝臣們又開始打起了陛下子嗣的主意。
納後的摺子在某一段時間內,突然似雪花一樣的,全部傳到穆玉茶的手中。
他喜怒不明的將摺子看過一遍,轉頭就挑了幾隻跳得最兇的雞出來殺給猴看。
朝會上,穆玉茶冷視著底下的眾臣,語氣狠戾:“朕最後再說一遍,朕已成婚。”
“誰再上勸朕立後的摺子,下一次,朕會送你們九族去地獄同先帝說此事。”
朝臣們被嚇得立即跪下,惶恐的大聲喊:“臣不敢。”
他們怎麼就忘了,陛下同先帝不一樣,早年也是個手段狠厲,殺人不眨眼的人物。
後面好像是自從陸執來了之後,陛下手段收斂了許多,才叫他們又覺得對方性子本就溫和的假象出來。
第二年除夕,後宮依舊沒有多餘的人出現,穆玉茶還是一個人過年。
右越和左弦依舊守在他不遠處,看著對方一個人對著空蕩的對面飲酒,臉上沒有什麼笑容,心裡難受得不行。
他們殿下,這一生,太苦了。
鸚鵡最近沒有以前那樣鬧得那樣兇,甚至好幾日不說一句話。
直到第二日早上,穆玉茶酒醉後睜眼,突然發現鸚鵡蹦到了他的床上。
他未來得及讓人驅趕,就聽見這小東西模仿著陸執的語氣喊。
“殿下,殿下,我愛你喲~”
穆玉茶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眼中突兀的落下一滴淚。
他不知道,有時候他不在東宮的時候,陸執會私底下教鸚鵡說著對穆玉茶的情話。
可惜這隻鸚鵡死精死精的,陸執教的這些,可能鸚鵡也覺得不是什麼好說出來的話,一直沒和穆玉茶說過。
直到今日,它站在穆玉茶的床上說完這句話後,揮動翅膀往外飛。
鸚鵡一直飛一直飛,它從被陸執送到東宮後,就沒怎麼被人捆住自由,也從未表現出要飛走的想法。
直到今日,這隻陸執送給穆玉茶的鸚鵡,揮了揮翅膀後,朝著天空飛去,看不見蹤影。
直到晚些時候,有宮人才在穆玉茶之前住的東宮內,那棵陸執常愛將鳥倒立綁著的那棵樹上,撿到了鸚鵡的屍體。
陸執走了,連他送的鳥也不願意留下來多陪陪穆玉茶。
穆玉茶讓人將鸚鵡好生埋葬了,站在城門上看著遠處,兩鬢間白髮越發顯眼。
右越站在他身後,他聽見陛下說:“真好,那隻鳥去找他了。”
鳥都去找陸執了,唯有他不能。
這是陸執和他用命換來的江山,哪怕再孤單,穆玉茶也只能守著。
直到他守不下去。
否則,他沒臉去見陸執。
只是希望,黃泉路上,陸執走得慢一些,等等他。
旁人都忘了陸執,不再輕易提起陸執的名字,只有穆玉茶,日日都會夢見他。
………………
穆玉茶登基的前兩年,還算順遂,直到第三年,整個大曆朝經歷了開國以來最艱難的一年。
北方莊稼乾旱,不少百姓沒有收成,被餓死,南方雨水充沛,不少莊稼反倒遭了洪澇,被水淹死。
便是沒遭難的地方,也遇上了蝗災。
急報一日又一日的朝宮中送,穆玉茶連著好幾日沒能閉上眼。
但他還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極快做出決策,節衣縮食,放糧救民。
這是一場無聲的對決。
關於穆玉茶和這個世界的幕後掌控者的。
哪怕他成了帝王,對方也依舊一直處在暗處,用盡所有手段證明穆玉茶不適合這個位置。
穆玉茶能感受到,對方對這個世界的控制力在減小,相反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越發清晰起來。
所以對方才會這般狗急跳牆,露了端倪。
穆玉茶腦海中無端出現一個詞:煉化。
他成為人間至主,所有百姓越是信仰他,他對這個世界的掌控權就越多。
很快,這個世界將完全屬於穆玉茶了。
穆玉茶坐了一晚上,並未妥協,第二日便開始派陸燁大力在北方尋找水源,派杜恆去南方將多餘的水排盡。
很快南北方的災情減緩,沒多久恢復正常。
穆玉茶贏了。
災情成功結束,民間對這個少年君王的信仰源源不斷的增加。
穆玉茶閉上眼,能看到,感受到屬於這個世界的每一處角落。
蒼涼遼闊的雪山,熱鬧繁華的江南,剛開闢好的滔滔江水,以及拂過雪山的第一縷風…………
穆玉茶仰頭,看見了天空之外的一雙巨大的眼睛,他直視著對方,將這雙眼睛死死記在心間。
他輕輕低語:“朕,記住你了。”
聞言,那雙眼睛裡充斥著慌張和害怕,轉眼消失在這個世界的天際。
他怕了。
穆玉茶漠然的想。
但害怕也沒有用,他不會放過對方。
哪怕死,也會拉著對方一起下地獄。
穆玉茶在他登基後的第七年死亡。
他死的這一年,剛滿三十歲。
他的身體扛不住了,氣脈早已虛弱得不成,哪怕太醫用上了極好的靈藥,也無法讓他的身體恢復。
好在穆玉茶登基的第一年,已經從皇室宗族中挑選出合適的繼承人。
穆玉茶病重榻中的時候,和他父皇不一樣,他的榻前守了不少大臣。
右越和左弦,依舊忠心的守著他從生到死。
穆玉茶掃眼一看,還看見蘇潯幾人。
他們是替陸執來送陛下一程的。
一個兩個,初入朝為官時,尚且面容青澀,現在已經穩重起來。
當年一直致力於給陸執提洗澡水的杜恆這些年裡,遇見了自己喜歡的人,娶了妻,生了孩子。
陸燁也是,接了陸執的班,成為刑部又一個叫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蘇潯和文碎清走到了一起,有穆玉茶和陸執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前面,蘇大人也沒真的非要將他們二人分開。
而是默默的讓太醫給他開了不少強身健體的藥,拉著夫人,努努力,又拼了一個二胎出來。
劉術劉大人看著依舊是個老實人,但這些年裡,沒少為陛下賣命。
還有陸家,陸家這些年發展得不錯,但有一點,陸家的姻親許家,還有兩個人一直在大牢裡待著。
當年許三舅和許四舅也就是假意和陸執說那些話。
結果陸執死了,也沒人敢在陛下的面前提他們二人的名字,把他們撈出來。
他們就這般在牢裡混成了釘子戶。
原本拴在這些人身上的劇情線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他們都有了自己嶄新的人生。
穆玉茶看了一遍,最後看著右越和左弦。
他們二人是穆玉茶在邊關的時候,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
沒想到,這兩人,一跟他,就是這麼多年。
穆玉茶最後一次喚右越的名字:“右越。”
右越連忙上前仔細聆聽:“陛下,我在。”
穆玉茶緩緩吐字,每說一個字,都叫他疼得厲害:“朕想去看蒼山,看看日出,聽雪落蒼山的聲音。”
“陸執當年,答應我了。”
穆玉茶的聲音微不可察道:“他會去接我。”
這麼多年了,陛下還是沒忘記陸執這樣一個人。
聽完他的話後,右越臉上已滿是淚水,他不住的點頭:“好,好,臣帶你去。”
穆玉茶緩緩露出笑,輕聲囑咐:“記得,幫朕打扮得,好看些。”
否則,他怕陸執認不出他。
無論他說什麼,右越都應下。
沒多久,穆玉茶被右越安排宮人好好的打扮了一番,最後讓左弦揹著他,主僕三人獨自去了蒼山。
蒼山不遠,只是山頂異常寒涼,以穆玉茶的體質,根本無法在上面待。
左弦揹著穆玉茶在前面爬,右越在後面跟著。
右越無端想起,那時在邊關時,他和左弦被前來進攻的敵人砍得半死,沒有一絲活氣的時候,是當時十五歲的太子殿下背上揹著一個,手裡牽著一個的,將他們領回了城內。
太子殿下當時很瘦,左弦壓在他肩上,險些將他壓垮。
命運兜兜轉轉,現在輪到左弦背太子殿下了。
一路不敢耽擱,很快他們三人便到了山頂。
左弦尋了一處地方將穆玉茶放下,右越貼心的在地上墊了厚厚的羊毛毯子。
左弦從包袱裡拿出些帶上來的柴火,點燃,陪著穆玉茶在這裡等日出,聽雪落。
等第二天,第一縷陽光照在穆玉茶身上時,右越伸手在他鼻前探了探,發現陛下已經走了。
他的呼吸已經變得冰涼,但唇角輕揚,似乎在笑。
臨死前,他應該等到了來接他的陸執。
右越扯了扯唇角,嚥下滿心的苦澀:“陛下,一路走好。”
……………
陸執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回到了現代,他依舊窩在自己的出租屋裡,面前放著電腦,上面是小說介面。
陸執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場夢似的,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那些在古代裡的記憶逐漸變得不真切起來,反倒是他在現代的記憶越發清晰。
陸執心臟鈍鈍的悶疼,摸著自己有些疼的心臟喃喃道:“難道真的只是做了一場夢?”
可為什麼,他好像真的愛了那個叫穆玉茶的配角很久很久。
光是想起對方的名字,就有種難以言喻的心疼感。
陸執不知想到什麼,低下頭扒開一看。
是粉色的。
是夢。
他沒有真的給人當過鴨子。
陸執心中悵然若失,他就說,他這麼自私又薄情得只愛自己的人,怎麼會有勇氣拿著匕首戳自己的心臟。
假的,是夢。
直到手指摸著心口處時,順著往旁邊摸,陸執摸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
陸執這才發現,他的脖子上好像還戴著東西。
他從脖子處伸手進去,將胸前的那一塊硬物摸出來,卻在看見東西的那一刻怔住許久。
是一塊金子做的牌子,重量不低。
最重要的是,這塊牌子中間刻了一個名字。
“穆玉茶。”
念出這個名字,陸執臉上不自覺的落滿淚水。
他的身體先他一步的因為這個名字而有心疼的感覺。
“原來不是夢。”
陸執抱著自己的小狗金牌,眼淚止不住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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