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沙粒砸在臉上，粗糲如刀。
潘安一腳踩進裂縫邊緣的碎石堆裡，靴底打滑了一下。他沒穩住身形，反而順勢往前撲了半步，右手直接按進地縫中一道焦黑裂口。
掌心傳來刺麻感，這裡有剛熄滅的靈力餘波，不是自然衰減，是被人強行打斷的陣法殘流。
柳月緊跟著躍下，玉佩貼著胸口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咬牙撐住沒出聲。
“不對。”她低聲道，聲音壓得極細，“尊上本體在召喚。”
兜最後一個落下，腳剛沾地就悶哼了一聲。
左臂那道黑紋竄上肩胛，皮膚底下像有鐵線在抽。
潘安抬頭看去，裂縫深處幽暗如喉，兩側巖壁佈滿扭曲符痕，像是誰用指甲生生摳出來的。
地上有拖拽痕跡，血點斷續延伸，顏色還鮮，最多一炷香前留下的。
“有人動過手，還不止一個。”
話音未落，前方突然爆出一團紅光，緊接著一聲悶響，像是某種結界被硬生生撕開。
空氣裡頓時瀰漫出一股腐木混著鐵鏽的味道——魔氣，而且是帶毒，有腐蝕的老魔氣，像是從千年屍棺中滲出的怨息。
潘安不再猶豫，抓起斷塵劍就往前衝。
柳月緊跟其後，藤蔓從靴底蔓延而出，貼地疾行探路，如蛇探穴。
兜落在最後，腳步沉得像拖著鐵鏈，但每一步都穩，彷彿腳底生根。
轉過幽曲一彎，洞府驟然開闊如淵。
中央有青石高臺，其上妖氛纏綿。
妲己本體為玄鐵鎖鏈縛住四肢，懸於虛空，血染紅綃，衣袂殘破似經霜之葉。九尾之中，唯三尾尚存微動，如殘燭搖光；餘者六尾垂落若似枯木，毛髮焦卷，黑如燼火所焚。
額間一點赤芒明滅不定，乃補天石的靈韻正遭外力掠奪。縷縷青輝自眉心抽離，化作流光沒入半空一張灰濛大網，嗡鳴低響，若遠古哀歌悄然響起。
兩名玄劫盟修士立於洞府入口之外，背影如枯松臨崖。
一位青衫素冒的修士，十指翻飛，結印成訣，遙遙壓向虛空一張灰濛濛的羅網；另一人斜披玄色道袍，俯身佈陣，手中釘形法器逐一沒入青石地縫，每落一釘，石臺便嗡然震顫，妲己身軀隨之劇搐，唇角黑血蜿蜒而下，腥穢之氣瀰漫洞府。
其身前丈許，兩道殘魂虛影勉力撐持，抵住那垂落如幕的封靈大網。
一頭黑猿蹲踞於地，雙臂怒張若抱月之勢，掌爪早已化作點點流光，隨風飄散；一方青石懸於半空，裂痕縱橫如蛛網覆面，其上古符明滅閃爍，片片剝落，似秋葉辭枝，不可久持。
天地寂然，唯餘法陣低吟與骨血哀鳴交織，恍若幽冥將啟，永珍傾頹。
正是黑猴分念和石道人分念。
他們早就沒了實體，全靠一口氣吊著殘魂之力硬扛。
“再撐……三息……”黑猴的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他……快到了……”
青石嗡鳴回應，卻連個字都說不出，只有一道微弱靈波在空氣中震顫。
潘安臉色陰沉，眼神一冷，抬手從腰間扯下一顆魔氣預警丹，反手甩向左側巖壁。
丹丸撞上去的瞬間炸開，一團濃稠黑霧，瞬間填滿半個洞窟，遮蔽視線，擾亂靈識。
兩名修士同時回頭，臉色微變。
潘安執劍而前，寒光乍起，斷塵劍如霜月掠影，一道空間波紋，劃破寂寂，直取左畔修士咽喉。
彼人微怔，側首欲避，可潘安哪裡會給他機會。早已算盡機先——身後的影子自地而生，蜿蜒如縛，恰好阻住退路。
劍鋒透喉，聲息未動，血凝於刃，未及迸濺，其身已頹然委地。
潘安輕掐法訣，那修士離體的陰魂，黑氣翻湧，頃刻間隨風而散，不存半縷。
右側的那名修士怒吼一聲，手中法器猛地下壓，封靈網驟然收緊，眼看就要壓碎兩道分念。
潘安沒有追擊，往後一躍，大喝：“柳月！”
柳月早等著這一刻，玉佩拍在額心，剎那間狐火騰起，化作一條火鏈纏上那修士雙臂。
他剛要掙脫，兜的道火，卻已後發先至。
煉丹爐碎片飛出袖口，懸空一旋，轟出一道凝練真火，正中後心。那火不紅不藍，帶著焦炭味，一沾皮肉就往骨頭裡鑽。
修士慘叫都只發出半聲，整個人當場跪倒，道基崩裂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潘安趁勢上前，斷塵劍橫切，頭顱落地。
掐指按訣，一道陰魂，納入白瓷玉瓶。
電光火石間，全部肅清，洞內驟然安靜。
只有妲己本體微弱的喘息，還有那兩道虛影即將潰散的嘶鳴。
黑猴仰頭看了潘安一眼，咧嘴笑了下，然後整個身體化作毫毛，簌簌落下。
青石也輕輕一顫，飄回潘安口袋。
潘安沒時間感慨，幾步衝到石臺下，抽出斷塵劍去挑鎖鏈。
可劍刃剛碰鐵環，就被一股反震力彈開，虎口發麻。
“禁制還在，得先穩住她體內魔氣。”
柳月也跟上來，一手扶住石臺邊緣，另一手按在玉佩上。
殘魂之力緩緩釋放，與上方本體形成微弱共鳴。
妲己眼皮動了動，終於睜開一線。
“你……來了。”她聲音輕得像風吹灰，“他們……想撬補天石……根基……再晚……我就……”
“現在沒事了。”潘安打斷她，語氣乾脆，“閉目，省下氣力。”
他轉身提過烏木箱，掀開封印。
一股清冽草香瞬間壓住洞中腥氣，「真忘憂草」。柳月立刻會意，加大靈力輸出，維持殘魂連線。
潘安捏起一片草葉，準備碾碎入藥。
就在這時……
兜突然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他左手死死攥著右臂，黑紋已經爬到脖頸，皮膚下鼓動不止，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皮而出。 煉丹爐碎片從袖中滑出一半，通體發紅，邊緣開始龜裂，竟有火星從縫隙中溢位。
潘安扭頭，“撐得住？”
兜沒答話，只是抬起眼，眼神時而渾濁，時而清醒，像是透過他在看很遠的地方。
片刻後，他啞聲道：
“火種……壓不住了……別管我……你做事。”
潘安盯著他看了兩息，沒再多問。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逼，特別是兜這樣的修士，他不說，你永遠不知道，你逼他，定會玉石俱焚。
潘安轉回頭，手指用力，將忘憂草揉成粉末，掌心靈力催動，青丘血脈之力緩緩滲出。
妲己本體呼吸一滯，眉心赤芒劇烈閃爍。
潘安伸手按上她額頭，低聲說：
“忍著點，接下來會疼……”
草粉離手飛出，融入她眉心剎那，整座石臺猛然一震。 鎖鏈嗡鳴，魔氣翻湧，她全身繃緊，嘴角溢位血絲。 可那股黑氣並未爆發，而是被一股柔和青光一點點逼回經脈深處。
成了，潘安鬆了口氣，正要繼續注入靈力，忽然察覺不對。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不知何時染了血，不是妲己的，也不是敵修的，顏色更深，帶點焦味。
他猛地回頭。
兜已經站了起來，臉上的血痕比剛才多了三道，像是被無形利爪抓過。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片爐灰，指縫間滲出火星。
“我說過……”兜望著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燒規矩……是要還的。”
話音未落，他整條右臂的黑紋驟然亮起，像燒紅的鐵條。
“轟——！”
一道青白火焰從他體內炸出，瞬間吞沒整條手臂。
可那火竟不向外擴散，而是倒卷而回，順著經脈逆流而上，直衝心脈！
“兜！”潘安一步跨出，卻被柳月一把拉住。
“別去！”她聲音發顫，“那是反噬道火，靠近會被同化！”
兜站在原地，身體劇烈顫抖，可嘴角竟勾起一抹幽詭笑意。
他抬起未燃的左掌，輕撫虛空。
一股靈力將潘安和柳月推開。
潘安身影搖晃，踉蹌欲倒。手裡卻不知何時多了五顆黝黑的藥丸，錶殼燒焦，裂隙間金紋隱現，道意流轉，暗藏玄機，僅一絲藥氣鑽入，直接進階築基二層。他眸光一凝，五指倏收，攥於掌心，彷彿握住了命運之鑰。
“走。”兜的聲音竟出奇平靜，“她醒了，你們還有事要辦。”
火焰已蔓延至肩頭，皮膚焦黑，可他仍站著，像一尊即將焚盡的神像。
潘安站在原地，拳頭緊握。 他知道，有些戰鬥，別人替你扛了，你只能揹負著繼續走。
“等我回來。”他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隨後轉身，將最後一片忘憂草粉末按入妲己眉心。 青光暴漲，鎖鏈一根根崩斷，魔氣徹底被封。
妲己本體緩緩落下，被柳月接住。
三人既去，洞內只剩下兜立於焰心。
殘袍盡化飛灰，隨風散入虛無。
頃刻間，真身顯現：青膚牛首，斜披藏青寶氅，袒胸露腰，形貌奇古，氣象森然。
其人獨立炎中，不染塵垢。眸光開闔間，宛若星隕月沉，一身氣機隔絕三界，似與太初未判時同生。
天地為之屏息，萬籟俱寂，唯此一道者，卓然如柱，混兮沌兮，與光同塵而不染，自成一域，俯視三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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