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焰火還在天邊流轉,如綵綢般纏繞在落霞山的峰巒之間,映得整片山谷忽明忽暗,彷彿天地也在屏息凝視這場餘波未盡的靈機動盪。
粘稠的靈氣如潮水般在山腹中奔湧,時而聚攏成漩,時而炸裂成霧,草木枝葉間噼啪作響,像是被無形之力撕扯著經脈。
遠處石階上,一道身影緩緩站起,攥著一柄古劍,劍鋒殘影仍在嗡鳴,似不甘就此沉寂。
潘安心念一動,規則解析之力悄然展開,三百六十處陣樞盡數映入感知。東面礦脈方向忽起異動——陣紋震顫,靈流偏移三毫息。
“來了,敵襲!”他暴喝一聲。
青衫微揚,柳月從符陣節點中踏出,“西邊發現兩道築基氣息,正逼近三號礦井。”
“不止。”潘安目光穿透山門外的霧氣,“五人同行,一名後期,四名中期。目標是落霞東礦陣眼,意圖奪取晶核,斷我妙音門的靈脈根基。”
“是否攔截?”
“放他們進來。”
潘安握緊劍柄,“門關上了,才好打狗。”
話音未落,東側轟然炸響!
黑影破空而至,手持錐形兵刃直擊陣眼。
紫光爆閃,符文層層崩裂,靈光如星雨迸射。衝擊波震得屋瓦嘩啦作響。
那人玄袍覆體,面罩青銅殘片,噬魂錐幽光流轉,一擊便破開兩層符陣。
其餘四人分襲南北,懷中魔晶隱而不發,意在製造混亂,趁機劫掠。
潘安抬手結印,三道靈令疾射而出。一道沒入柳月腰間玉佩,青丘秘術即刻發動,纏靈索自虛空中蜿蜒探出;另兩道落入礦道深處,護衛隊骨幹立即響應,六人結陣奔襲而出。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百丈之外。
敵首正欲再攻陣眼,忽覺背後殺機襲來。急忙轉身,噬魂錐橫擋。
叮——!!!
斷塵劍斜劈而下,劍痕撕裂空氣,直取咽喉。黑袍人倉促格擋,被逼退三步,腳下青石寸寸崩裂。
“築基後期?”對方嗓音沙啞,“剛突破就敢出手?找死!”
潘安不語,早已將對方招式拆解分明——出招前肩部微沉,靈力凝滯半息,第三式必走中路。
果然,黑影驟起,如墨染長空,噬魂錐化作三道幽芒,破風襲來,直取心庭。
劍鋒未至,殺機已臨。
潘安足下七星錯落,步若流雲,身形恍如輕煙嫋嫋,騰躍間已轉至斜上方穹隅。
劍自九霄垂落,似天河倒瀉,寒光一線,分毫無差,直貫其防之隙,破其守之微。
噗!
劍鋒過處,血濺三尺,敵酋雙目圓睜,喉間寒芒透體而出,靈器哀鳴墜地,鏗然有聲,屍身緩緩傾頹,如山將崩。
餘者四人,面如土色,魂飛魄散。
二人轉身欲遁,足未移步,心已先逃;另兩人則手探懷中,欲引魔晶之能,借雷霆之勢脫身,豈料天地肅殺,氣機早凝,一念方起,殺機已臨。
柳月素手微揚,玉佩輕震,一道狐火自佩中騰出,恍若赤練破空,化作雙鏈纏足,焰光灼灼,縛其身形。緊隨其後,纏靈索如遊蛇吐信,盤旋疾掠,絞臂鎖脈,將二人重重摜於青石階前,塵影微揚。
未及引雷燃藥,陳三已帥內門弟子合攏成陣,刀光如雪,環伺而立。為首者怒目叱吒,玄鐵重錘轟然砸落,兵刃寸斷,連臂俱裂,血染蒼苔;另一人左衝右突,終陷三重圍攻,劍影交錯不過十息,便已伏地受縛。
潘安踏風而下,白衣拂月,劍尖輕點石面,寒芒映照山門古篆,幽光泠泠。他緩步至最後一人跟前,足尖落下,腕骨應聲而碎,脆響刺夜。那人痛極欲呼,喉間忽凝一線劍氣,如霜封喉,聲息頓絕,唯餘冷風穿林,簌葉低鳴。
……戰鬥結束,瞬殺!
五具屍體橫陳礦洞口,無一生還。
潘安下令:“陳三,砍下首領頭顱,掛于山門外旗杆示眾。其餘屍體裹好,送往地府巡查使備案。”
柳月查驗陣法,眉頭微蹙:“東側符陣損毀三成,尚可修復。”
“速去。”潘安頷首,袖袍輕拂,“傳訊小柔,遍告坊間:三日免稅,煉氣八層之上散修,可至山門領取辟邪符一道、基礎功法一卷。”
“入我妙音門,自有厚待。”
“當真要納此輩散修?”
“何妨?”他眸光遠眺山外長道,雲煙渺渺,“門中糜爛,正缺人手。況且——此戰威名,須得響徹東域。”
訊息如驚雷破空,震動四野。傳聞妙音門金丹老祖驟然離山,劍指青陽城,一夜血洗玄劫盟餘黨。百名修士隕於雷霆一擊,法壇焚作焦土,天地為之變色。翌日未及晨鐘,七派皆驚:五築基殘寇夜襲落霞山,盡陷劍陣之中,屍骨無存,首惡梟首高懸妙音門洗劍碑,赤血浸透斜陽,殘暉如燼,灑滿千峰寂嶺。
更有傳言沸沸揚揚——潘安一式“流雲斷月”,劍出無鞘,步踏七星,未動法寶,獨以斷塵劍並身化虹,力斬築基後期於階前,劍落處,寂然無聲。
是夜,山門未閉,風燈初上,陸續有身影踏月而來。
其一者,獨眼老叟,鬚髮如霜,煉氣九層,昔年被小宗逐出,流落邊野。“老夫通陣圖,熟演機關陰陽樞機,願效死力,託此殘生於落霞。”
繼而兄妹二人,布衣草履,兄煉氣八層,妹居七層,原為山野採藥客,輾轉江湖。“識百草之性,明寒熱歸經,善合丹引、制解毒散,無所求也,唯乞片瓦遮風雨,得安身於此。”
未久,一青年負鐵胎弓,披褐衣,默然登階,奉上獵邪簿冊。三月之間,誅邪修十三人,筆筆見血,字字銜恨。
潘安覽畢,凝視良久,頷首道:“壯士可留,編入東礦巡防,執劍守礦脈安寧。”
一夜之間,十五名煉氣八層以上散修聞風來投,不叩宮門,自列階下,靜候收錄。
落霞山勢,自此漸起風雲。
翌日拂曉,天光未明,新徒已列隊於妙音門主殿前廣場。
晨霧氤氳,山風穿林,吹動簷角銅鈴輕響。
潘安立於高臺之上,素袍廣袖,手執一匣青銅腰牌,逐一授予眾人。牌面鑄“落霞”二字,背後妙音雲紋,古篆沉靜,隱有靈光流轉。
“入我落霞山妙音門者,須守三戒。”其聲清越,如鍾振谷,“其一,禁私鬥相殘;其二,令出如山,不得違逆;其三,遇敵不退,血戰到底。”
他目光掃過眾弟子,聲落如刃:“能持此三者,前行一步。”
眾人心頭一震,齊踏半步向前,足音匯成一聲悶雷,驚起林間宿鳥無數。
潘安輕頷其首,袖袍微拂:“自今日起,爾等便是吾妙音門落霞山東礦之護法弟子。每月設考,優者擢升內堂,授秘傳心法,承道訣真言,入內門一脈,得覽千年道藏,登堂入室,共參玄機。”
人群頓沸,呼聲如潮,直衝雲霄。
此時柳月正清點戰場所遺之物,忽從敵首屍畔拾得一枚黑鐵令牌,其質非金非石,觸手生寒。正面陰刻“玄劫”二字,筆鋒凌厲如刀鑿;背面銘文細若蚊足:甲第丙組六。
她捧之呈上。
潘安接過,指腹緩緩撫過紋路,眉峰微蹙。“非尋常編號……似為序列暗記。”
閉目凝神,運轉心訣探其內蘊,片刻睜眼,眸中寒光乍現。
“尚存一絲殘訊,乃控御餘黨之用。”語罷冷笑,“此編號或為支脈代號,亦或是任務等級。”
柳月低問:“可溯其源?”
“不可妄動。”潘安搖頭,“追查必洩意,反令其警覺。今當示弱以惑之,使其以為我方僅僥倖得勝。”
遂將令牌收入袖中錦囊,淡聲道:“且待魚自行浮水,再收網不遲。”
此時東方破曉,金烏初升,萬道霞光灑落千峰,照得山石生輝。
昨夜懸首仍釘於旗杆之巔,半面皮肉已被鴉啄盡,白骨森然,雙目空洞朝外,宛若鎮山之咒。
新晉弟子路過時無不仰視,默然無言,然眼中精芒愈熾,心志益堅。
潘安獨佇危崖,望山路蜿蜒,人影漸密,負劍攜囊者絡繹而來。
他知道,大勢已啟。
昔日衰門,今已生出利牙。
不惟有威,更有勢。
忽見一少年踽踽攀階,身形瘦削,揹負粗布包裹,膝彎顫抖幾欲跌倒,然咬牙不止,終至登記臺前,喘息微促,聲帶顫音:“小……小人願入落霞山。”
值守弟子打量其貌,冷道:“修為幾何?”
“煉氣五層……但我肯吃苦,善掘礦,亦通炊膳。”
那弟子正欲揮手遣之,忽聞風動衣袂,潘安已悄然臨至。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腰間鏽刀之上,伸手抽出。
刀不出鞘,唯鋒向下,輕輕一劃。
青石應聲裂開一線,深達三寸,筆直如尺量,塵屑無聲飛揚。
四下寂然。
潘安歸刀入鞘,遞還少年,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明日辰時,礦道集眾。遲者——逐下山門。”
少年雙手接過,指尖微抖,重重點首,眼中淚光隱現。
潘安轉身而去,步履沉穩,不帶一絲聲響。
身後低語漸起,如溪流暗湧。
“聽聞他曾獨斬五築基,血染斷崖。”
“何止?黑魔谷三十邪修,盡數伏誅,屍橫遍野。”
“聽聞少主越級斬殺金丹之修……”
“妥了,如今這山頭清淨了,不怕宵小來犯。”
他不曾回首,然句句入耳。
他深知,威名不在殺伐之烈,而在人心相傳。
一言既出,百口附和,便成傳說。
如此,何愁無人來投?又何懼敵蹤不至?
歸座主殿,檀香嫋嫋。
柳月捧名冊上前:“今日報名者二十三人,其中十七人為煉氣七層以上。”
潘安略掃一眼,置於紫檀案上:“編列輪值,先守外圍崗哨,察形觀氣,習陣識令。”
“是。”柳月稍頓,低聲問道,“玄劫盟……還會再來麼?”
潘安冷笑,指尖輕叩桌面,節奏如雨打枯荷。
袖中黑令微動,似有陰氣潛鳴。
“必來。”他緩緩道,“然下次所遣之人,斷非區區築基。”
“那是……?”
他抬眸,目光如刃,刺破殿外晨光。
“要麼,金丹親臨。”
“要麼——”
“乃更為棘手之事。”
柳月蛾眉輕蹙,神色凝憂。
潘安見狀,朗聲大笑:“四叔後山寂寥已逾百載,今閉關石龍已啟,何懼之有?來者縱眾,不過徒增白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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