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魔鬼遞給你一份能讓天堂變得更富有的契機時，連上帝都會猶豫。
《東海經濟特區可行性報告》。
這九個字，如同九道驚雷，在李斯那被法度與秩序填滿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不是沒有見識的鄉野村夫，作為神朝高階官僚，皇長子江宇的心腹，“特區”這個詞或許陌生，但其背後蘊含的“劃定特殊區域，施行特殊政策”的意味，他瞬間便已領會。
這是一種……他從未設想過的，對“法”的運用方式。
不是用統一的法去約束萬物，而是主動劃開一道口子，允許“異法”的存在？
荒謬！
這是李斯的第一個念頭。這完全違背了他所信奉的“法不阿貴，繩不撓曲”的根本原則。
但他的手，卻鬼使神差般地，翻開了報告的第一頁。
他想看看，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報告的開篇，並非枯燥的條文，而是一幅由墨家弟子用最精細的炭筆繪製的地圖。
地圖上，東海之濱那片廣袤的鹽鹼地被用紅線清晰地標出，旁邊標註著“規劃面積：三百平方公里”。而在紅線區域內，一座城市的雛形已經被規劃得井井有條——生活區、工業區、商業區、港口區……道路、水渠、防禦工事，一切都遵循著一種他前所未見的、高效而理性的幾何美學。
城市的中央，赫然標註著三個大字——“奇蹟城”。
僅僅是這幅圖，就讓李斯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他能看出，這絕非痴人說夢的塗鴉，而是一份經過精密計算的、擁有恐怖執行性的宏偉藍圖。
他壓下心頭的震動，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內容，讓他徹底陷入了沉默。
報告的核心，是一連串冰冷、精準，卻又充滿了魔力的數字。
“……基於‘聯動式多層蒸發塔’技術，鹽業生產效率預計提升1200%。一期工程投產後，年產精鹽可達三百萬石，足以覆蓋神朝東部五郡之需，並將現有鹽價降低七成……”
“……預計三年內，‘奇蹟之城’可吸引並轉化流民、破產農民等不穩定人口約五萬至八萬人，將其轉化為擁有穩定收入的產業工人與市民，極大緩解周邊郡縣的治安壓力……”
“……稅收模型：本特區請求施行‘包稅制’。自專案盈利之日起，第一年，向東海郡府上繳稅金五十萬神元。第二年，一百萬神元。第三年，三百萬神元！此後每三年，根據特區實際發展情況，重新議定稅額。此稅收，將成為東海郡府最大、最穩定的財政收入來源……”
“……就業與民生：特區內將建立學堂、醫館，所有‘市民’子女可免費入學，所有‘市民’可享受基礎醫療保障。這將極大提升神朝子民的歸屬感與幸福感，是教化萬民的無聲之舉……”
一頁，又一頁。
李斯看得極慢，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他都反覆咀嚼。
他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到中途的凝重，再到最後的……難以置信。
他那顆被法家典籍和冰冷條文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心，此刻正被這份報告裡描繪的、那活色生香的“利”，狠狠地撕扯著。
作為一個純粹的法家信徒，他畢生的追求，便是“富國強兵”，讓神朝的秩序堅不可摧。
而這份報告裡所承諾的一切，無一不是在為這個終極目標服務！
降低鹽價，可以穩定民生；轉化流民，可以鞏固治安；而那筆天文數字般的稅收，更是可以直接轉化為他手中的郡兵、糧草和堅固的城牆！
這哪裡是一份“罪證”？
這分明是一份……他無法拒絕的“陽謀”！
星野愛將他的每一個心理活動都盡收眼底。她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了。
她適時地，丟擲了最後一根稻草。
“郡守大人。”她輕聲開口，打破了死寂，“這份報告，或許在您看來，充滿了離經叛道的‘罪’。但它的核心，只有一個詞——‘價值’。”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神朝創造前所未有的‘價值’。而這份價值，最終將像百川匯海一樣，匯入神朝的國庫，匯入陛下的偉業，匯入您‘富國強兵’的理想之中。”
“我承認，我的手段，不符合現有的‘法’。但法者，所以禁民為非而使其遷善遠罪也。若有一種‘法外之法’，能更好地實現這個目標，我們為何不能……試一試呢？”
“請郡守大人，給我，也給神朝一個……‘試錯’的機會。”
她的話，如同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李斯心中那道最隱秘的縫隙。
是啊，“法”的最終目的，不就是為了讓國家更好嗎？
如果固守舊法，會讓一片土地永遠荒蕪，讓數萬流民永遠顛沛流離；而嘗試一種“新法”，卻能換來一座金山，換來數萬安居樂業的子民……
該如何選擇？
李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份報告裡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誘惑，每一個承諾都直指他內心的渴望。但他的信念，他數十年如一日堅守的“秩序之道”，卻在瘋狂地警告他，一旦開啟這個“潘多拉的魔盒”，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個女人的“資本之道”，就像一種劇毒的藤蔓，雖然能開出最絢麗的花，結出最豐碩的果，但它終將纏繞、寄生、甚至吞噬掉“皇權”這棵大樹！
他緩緩地合上了報告，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
“你的‘道理’，很動人。”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是，本官不能答應你。”
星野愛心中一沉，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為何？”
“因為，你所說的‘試錯’，其代價，太大。”李斯的聲音斬釘截鐵，“你這套‘利’字當頭的法則，會從根本上，腐蝕神朝的根基，動搖民心對皇權的敬畏。本官，絕不允許這樣的‘病毒’，在我的治下蔓延。”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星野愛，一股決絕的氣勢再次升騰。
“本官給你最後兩個選擇。一，解散你的‘公司’，所有資產充公，本官可以念你獻策有功，保你性命無憂。二……”
他眼中殺機一閃。
“本官親率大軍，將你那所謂的‘奇蹟之城’，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圖窮匕見！
在巨大的利益誘惑與堅定的政治信念之間，李斯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他寧願放棄那座金山，也要扞衛他心中的“秩序”。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殺機畢現的時刻。
星野愛卻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瞭然，又有著絕對自信的笑容。
“郡守大人，您先別急著下定論。”
她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了第二份東西。
那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
“在來之前，我有一位遠在咸陽的‘故人’，聽聞我要來拜訪同為法家翹楚的李郡守，特地託我代為轉交一封問候信。”
她將信函，輕輕地放在了那份《可行性報告》之上。
“故人？”李斯眉頭緊鎖。
“是的。”星野愛微笑道，“那位故人，也姓李，如今在咸陽廷尉府任職。”
“轟！”
李斯的腦子，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咸陽！廷尉府！姓李！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指向的名字只有一個！
那個與他同出一門，卻在朝堂之上，權勢滔天，被譽為“帝國法典鑄造者”的師兄——李斯！
他怎麼會……跟這個女人扯上關係？！
李斯死死地盯著那封信，信封上那熟悉的火漆印記，以及那獨一無二、他絕不會認錯的私人印章，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了。
這封信，是真的！
星野愛看著他那張震驚到扭曲的臉，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韓非的計策，成了！
原來，韓非不僅認識另一位“李斯”，兩人之間，還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當初韓非入秦，正是這位李斯師兄引薦，卻也因他而死。這份恩怨，讓韓非對李斯的筆跡、印章、乃至思維方式，都瞭如指掌。
這封信，是韓非模仿李斯的筆跡，偽造的！
信的內容很簡單，只是以師兄的口吻，對這位東海郡的“李師弟”噓寒問暖，並“無意”中提及，神朝正在探索一種新的邊境管理模式，而“奇蹟鹽業”的星野愛，是“上面”頗為關注的一個“試點”。讓他“便宜行事，多加觀察，不必急於定論”。
寥寥數語，卻重如泰山！
它暗示了，星野愛的背後，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李斯在朝堂上最大的靠山，也是他最不敢得罪的人！
這一刻，李斯心中那道由“秩序”與“法度”築成的萬里長城，終於……
被這封來自“咸陽”的問候，和那份無法拒絕的“陽謀”，聯手轟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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